梅桢默然不语,内心却似重重漩涡。
徐主任长一口短一口地品着茶,这茶叶是在劳改农场工作的老战友送于他的当年新茗,色清味醇,明目静心。梅桢这个同志嘛我还是了解的,别急,让她考虑。一张一弛是徐主任的领导艺术。
待喝了头铺茶的大半杯,徐主任揣摸梅桢也想通了,仍严肃着却亲近了许多地说:“好了,梅桢,你办案子善于运用心理分析,这个经验以后可以好好总结一下,你甚至可以写篇论文嘛!不过,眼前这桩案子就别再钻牛角尖了。我给你摊底牌,这案子已经是铁定要重判的,没有花头啦,你就照我说的去写辩护词,还有几天功夫,尽量要让吴恒认罪服罪,根据他的态度,量刑上我们可以提出死缓。这份东西开庭前再让我过过目,怎么样?”
梅桢抬起眼皮看住徐主任的脸,徐主任此刻的表情宽厚得让她十分感动,她实在不忍心许逆徐主任待她的一片挚诚的。她的一只手伸在公文包里捏住了一卷纸,犹豫着要不要把它拿出来交给徐主任?她把它捏住了又放开,放开了又捏住,那卷纸已捏得皱巴巴,她还是犹豫着。从前父亲说她:“小桢你耳皮软心肠软,这是当律师的大忌。”
“梅老师,梅老师!”秦文鹃冲到门口,看见徐主任,又刹住了脚,欲言又止。
“小秦,什么事?”梅桢慌忙把手从公文包中抽出。
“梅老师,那个女人哭得死去活来,我,我劝也劝不住:“”秦文鹃依着门框怯怯地说。
“怎么回事?"徐主任的脸倏地又“肃”了起来。
“法院判离了。她、她怨我们没替她赢官司。她用个脑袋往桌角上撞,说、说要死……小马硬把她拉住了““”
“我去·”,·‘”梅桢惊然一惊,不知怎么此刻她突然看见了董晚秋临死前的模样。
外面闹成一片了,马海波一边奔来一边嚷:“撞上去了!力气大得要命,拖也拖不住!撞上去了户
梅桢的心刷刷地往下沉,她一把抓起话筒拨救护电话,被徐主任按住了。
“我的车就在门外,快,送医院急救。”徐主任毕竞是久经沙场的老兵,镇静而且果断。
“徐主任你要去开会……”
“我没有两条腿吗?!”徐主任吼了起来。
七手八脚地把那妇人扛上车,梅桢刚想钻进车门,徐主任又说了:“梅桢,让小马小秦去就行了,我看伤势并不关紧。”
小汽车索溜一下跑了,梅桢手软脚软,象刚刚赛了一场拳击。徐主任替梅桢续了点茶,半是批评半是点拨:“看你慌成这个样子。遇事首先要冷静,乱纱团中抽根头。这件事情责任在法院,不问青红皂白乱判。社会上那些资产阶级的流行思潮泛滥,我们司法部门有些同志也多少受了影响,连个道德原则也没有了!梅桢啊,所以对吴恒的公开审判是非常必要非常及时的。最近这段时间别的案子你放手让小马小秦去办,你集中精力搞好对吴恒的辩护词,抓紧,一定要抓紧。”
“徐主任,辩护词我已经写好了。”梅桢再也不能犹豫了,她呼地从包里抽出那卷皱巴巴的纸,直视着徐主任的脸:“徐主任,你一定要看完,看完后再提意见,好吗?”
“这么快呀户徐主任接过来,扫了一眼标题,脸刷地黑了起来,象用墨把写错的字涂了。他把那几页纸往桌上一媳,人站起来,在办公室急步踱了两个圈,猛地在梅桢面前立定:“梅桢啊梅桢,你,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我没料到你会变得这样!”徐主任有些激动,刷地拉开抽屉,抓出几张信封抖了抖:“你看看,你看看,南城区法院来信反映你暗中鼓动已调解和好的夫妻重新上诉离婚,桃圃镇胡家宅里委会来信控告你帮助一个劳改释放犯抢房子,你看看!”刷,把信授在梅桢面前。
梅桢大吃一惊,拿了一封看,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眼门前唐淑女,董晚秋,那个大汉,那个妇人……乱七八糟的面孔晃来晃去。
“梅枕同志!”徐主任沉重地唤了一声,‘接到这些信,我震惊,可是我不相信。四分钱一张邮票把人害苦一辈子的事难道还少吗?我以为我是了解你的。当初,是我坚持着要把你从工厂调回律师所,后来,又是我作介绍人让你入了党……前几天呈报出席司法战线英模表彰会的候选名单,我把这些信件锁进抽屉,依然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嘛广
梅桢望着徐主任失望得扭曲了的脸,歉愧塞满了她的心,她不能忘记徐主任对她的种种好处,她应该报答徐主任的知遇之恩。可是她知道她已经无法让徐主任满意了,一旦想到她将失去徐主任的信赖和支持,心里便渗开冰凉冰凉的一片不安。
“徐主任我工作没做好,不过那两件案子的具体情况很复杂,我想·……”
“不用解释不用解释了,我还要去参加个会议。”徐主任迅速地看了看表,“问题是你怎么能弄出这样一份骇人的辩护词?你真是异想天开,去为一个残害妇女的凶手作无罪辩护?我几次三番关照你,底牌都摊给你了,你却置若周闻,一意孤行。你这不是存心拆我的台吗?唉,我真弄不懂,你究竟怎么想的?咬?”
“徐主任,作为一个辩护律师,他的职责就是根据事实和法律提出证明被告无罪、罪轻或者减轻、免除其刑事责任的材料和意见,维护被告人的合法权益……”
“好了好了,还用得上你来给我上刑事诉讼法的课吗?梅桢,怪不得所里有同志反映你尾巴翘得老高,听不进不同意见,严重的骄傲自满!”又迅速地着了看表,今天要步行去局里,得提早去,“另找时间,我要跟你好好谈谈。至于这份辩护词,不行,重新搞一个,根据我刚才跟你说的。这是法律,不是写小说,可以来什么意识流什么荒诞派,感情冲动是要犯大错误的广
徐主任匆匆地走了,梅核只好把许多话咽回肚里。她本来想对徐主任说说她的苦恼,她总摆脱不了一个石磨般的念头:她对董晚秋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很早很早以前,当她立志当一名律师的时候,父亲对她说:“律师只认法,其他什么都不认,法比你的老子大,懂吗?广既然作了昊恒的辩护律师,她就顾不得其他了,查明事实真相,不放纵罪犯,也不冤枉无罪之人。而在她的内心深层还潜伏着一个动机:弄清董晚秋真正的死因便可知道自己究竟对她负了什么责任。
何迁在喊她回办公室听电话,她估计一定是小马或小秦从医院打来的。她去了,何迁递给她话筒时古怪地笑笑。她不及思索,接过话筒,对面传来跳跃着的声音,“是梅桢吗?”她心一个格愣:怎么是方泊定?
“老方吗?我正要给你打电话的,梅梅要我告诉你,她从海南岛回来要去采访你这位大律师呢。梅梅异想天开要写什么推理小说……”
“她已来过两回了,我跟她说,采访我没意思,去采访采访你妈妈吧。哈哈喂,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和我一块干吧!现在准备工作大体就绪,马上要开成立大会。梅桢,你若能来的话·“…”
“老方,这件事·“·“……根被闪电照亮的雨丝在脑海里掠过,梅桢心跳突然加速,不过她仍旧平平地说:“老方,让我再跟庄子商量一下,好吗?”
方泊定沉默了片刻,“梅核,我等你的回应。”停了一会又说,“梅桢,你忘了吗?很久以前,一个下雪天我们说过的话?”
方泊定的声音低沉而温馨,手风琴吐出抒情的“在莫斯科近郊的晚上”的旋律,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把梅桢推呀推呀推回到遥远遥远的雪夜·“梅桢以为自己早把那个雪夜忘了,其实它是凝聚起来沉淀在心的最底层。
耳畔轻轻地刮答一声,梅桢无限感慨地把话筒搁下。
“老方找你什么事?"何迁的话音随即而起,看她依然背着身子在抄着什么。
“噢,没什么……梅梅别出心裁要写小说了,盯着老方要采访。”梅桢并不是存心瞒着何迁,实在是那件事她还没最后下决心。
梅桢看见何汪方方的肩膀山峰似地耸了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