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律师,象你这样有名气的大律师,人们说起你来都把你当作正义的化身的,你怎么会去作一个杀人犯的辩护人的呢?这样会不会有损你的形象啊?”那人脸上露出关切和担优,方泊定却从他的问号中觉出了一点咄咄逼人的攻势。
“接受刑事案件被告人的委托或者人民法院的指定担任辩护人,这是律师的业务之一,《宪法》第四十一条规定,被告人有权获得辩护,一个公民从被检举为被告人的时候起,就享有辩护权了,这点我想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都应该知道的。”方泊定不露声色,就象在夜大学跟学生讲课念条文。
那人用食指推了推眼镜:“这么说来方律师对这桩案子已经成竹在胸了,请问,你以为这样的故意杀人犯应该判什么刑?”
“案件尚在审讯阶段,判罪定刑现在还不能草草结论,恕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方泊定瞥了他一眼,“我也想请问一句,你们部长为什么对这桩案子这样关心呢?”
“原来你还不知道!”推了下眼镜,把座下椅子往前挪了两寸,凑近了说:“被害人你道是谁?就是我们部长的儿子呀!”
“哦!”方泊定脑屏幕中弧光一闪。
“部长身上还留着日本鬼子的炮弹皮,‘文革’中部长与‘四人帮,爪牙针锋相对斗争,受‘四人帮’迫害险些丧命。我跟都长工作这几年,对他十分钦佩,部长为人如光风霏月,豁达大度,直内方外,不欺暗室。说实话,今天我到此找你,并非部长所遣,完全出自我自己对部长的敬爱。部长太忙,无暇顾及个人琐事。部长的这个小儿子我们都认识的,文革中跟着父亲吃了不少苦,很有志气,凭自己本事考上大学,毕业后在某局机关干工会工作,是第三梯队的培养对象。这样一个好青年突然惨遭女流氓的杀害,闻者无不义愤填膺的。我来主要是想转达一下群众的意见,虽说被害者经抢救没有死亡,但据医生说很可能留下后遗症,凶手原本是个屡教不改的女流氓,此番作案手段又十分残忍,我以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对你的这种心情我十分理解,你放心好了,你可以回去对关心这桩案子的同志说,法律决不会姑息任何罪犯的,罪有应得,罪有应得嘛。”方泊定觉得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谈话也好结束了,抬抬屁股想站起来。
“方律师,”那人更探近一步,“那个女流氓无赖得很,会乱咬人的,我们担心你不要被她眼泪鼻涕一气地迷惑了“”。”迟疑少许,目光象探测仪在方泊定脸上扫描,”她大概已经跟你胡诌了不少?”
方泊定一惊,呕地撞开了心屋的窗户,思绪透亮而明晰了。过道外面的天井里阳光象沉淀着的银子,眩目的光亮中盘旋着一只干瘪了的蜻蜓。
“人是我杀的,判我死刑好了!什么动机?我恨他!恨他就杀他,可惜力气用小了,没杀死。判我死刑,让我早点去死,我死了鬼魂才能去索他的命!”那个女犯人对着方泊定就这么直着嗓子喊,再问其他便死不开口了。方泊定对她说:“你这样不配合,叫我怎样为你辩护?”她却弹出眼珠恶狠狠地回答:“谁叫你为我辩护啦?我不要辩护,我早等着吃颗枪子了户
实在是一桩蹊跷的案子,案发也甚奇怪。据地段医院值夜班的医士说:半夜里来了一男一女,男的血流满身,女的半驮半拖着他,男的女的两张脸都十分怕人。女的干裂着嗓说:“快快,医生快抢救他!”男的却突然睁大眼,惊天动地地叫起来:“是她杀了我,抓住她!她就是杀人犯!抓住她!”整个急诊室里惊恐一片,乱作一团,几个女护士尖声地叫着往外跑,外科医生随手提起椅子,对着那女的大声喊:“站住!不准动!”那女的石像般地立着,有倾,唠地把那血淋淋的男的摄在地上,极其鄙视地扫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你怕也活不长的!”又昂起头说:“叫什么叫,我不会逃的,跟你们去公安局好了!”就这么被捕了。问她为何杀他?如何杀他?均不作答,口口声声只嚷着判我死刑好了,变作鬼倒也自由。那男的进了医院抢救,救过来了,问他:她为何杀你?如何杀你?他含含糊糊,说是半夜惊醒,见有人在屋里行窃,喊将起来,忽被捅了一刀。又问他为何杀了你又背你去医院?答日不知,昏迷过去,醒来见在医院,连忙叫唤捉拿凶手。再问他如何就认定她是凶手?含糊了一阵,说,不是她她怎么就束手就擒了呢?
一笔糊涂帐,其中必有深奥的隐情!果然!这位文给给的老兄一句问话印证了方泊定的满腹猜疑,激动的颤栗掠过他的身体,他的血管膨胀了。
方泊定不动声色地说:“那女犯人认罪很爽快,其他什么都没说,你认为她会胡诌些什么?”
“哦……我们只是这样估计,她真认罪了那更好办了。她也很聪明,想争取宽大处理。方律师,我也翻过几本犯罪心理学的,当然在你面前是班门弄斧了。”那人站了起来,“方律师,今天打扰您了,以后有问题还要来请教的。”
“欢迎欢迎,如果有什么情况,请及时告诉我,好吗?”
……定一定,留步留步,再见"
那人一走,方泊定立即与公安局预审科联系,请求会见犯人。
女犯人神情十分灰败,第一次见到她时那种横竖横视死如归的傲气全然不见了,一脸的茫然与惊惶,只有眼睛还是如冷切的月亮拒人以千里之外,方泊定却看出了那冷彻里含着的怨愤和悲哀,他看出来了觉得有十分的把握不由亢奋得象被勒紧了绮绳的战马。他抑制住自己的亢奋冷冷地威严地深入肌肤地盯住她看,直看得她躲缩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惨白的枯骨般的手指**地抓住了裤管。于是他用泰山压顶般的声音对她说:……十五岁的生命啊,你就心甘情愿地去死?况且是死得那么卑琐那么可耻,没有人会怜惜你记得你。你这样衷读你的生命,不仅你的父母你的亲人要憎恨你,天和地也要诅咒你。啊,你在骗你自己,你明知道人死了不会有灵魂了,世上只有活着的鬼而没有死了的鬼,你只是为你不负责任地去死寻找一条心安理得的理由。你是个胆小鬼,你活得不负责任想死得也不负责任,你害怕艰难地却是坦**地去活,你想索性一死了之解脱一切,把痛苦艰险困惑忧虑统统甩给人家,你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你根本不值得我为你辩护,你要死你就去死吧!”方泊定霍地站了起来,他看见她眼睛中的冰凌溶化了,溶化成一汪清水,一点一滴地溢出眼眶往脸颊上淌,“方律师,我想我说了也没用的。我是个女流氓,我跟什么男人都睡觉,我是把刀子扎进他的肋窝下了。他却身后有靠山,头上有光环,谁会相信我的话?我何必让许多人晓得我愚蠢而肮脏的一生?”方泊定又坐了下来,坐得象座庄严的山峰:“你这是藐视法律,你以为法律是嫩豆腐吗?法律不屈从靠山,法律不轻信光环,法律只认定事实!”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噢噢地喷出火来,象暗堡中的两只机枪眼:“方律师,你愿意听我说吗?你要耐心听,你不要嫌脏了你的耳朵啊!”方泊定说:“我干了这么多年司法工作,天下什么样的事我没听说过?你说吧。”他拔去钢笔帽,摊开笔记本。
他听到的是一个绞人心肺的故事,他的速记在大学读书时就出了名,他能够以简练而准确的语言生动地记录下当事人颠三倒四条理混乱的叙述,这里便是一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他为了慎重都以符号代替当事人的姓名。他称女犯人为E,称那个躺在医院里的部长的儿子为K。
九年前,E只有十五岁,在中学念书。十五岁的女中学生清丽明朗得象一株出水莲花。E去同学家做功课认识了同学的哥哥K。K刚从黑龙江农场回城,待业在家,温课准备考大学,E和同学们也正准备升高中,于是K常从他三楼的小房间里下来指导他们复习功课。K见识广,读书多,能说会道,在这几个中学生眼里他比他们的老师还有本事,E很羡慕同学有这么一个好哥哥,E自己的哥哥只会x"!7预地用粗话骂人。E喜欢读文艺小说书,K常常借给她书看,E记得最清楚的是《复活》,E虽然看不大懂,但她同情卡秋莎的遭遇,看这本书的时候她莫名其妙地哭了。E说那年也是在知了织成一片的夏天,有一天傍晚,K打传呼电话来,叫E上他家取书,说是有一本十分精彩的好书。E兴高采烈地去了,去了才知道同学与他们的父母到海滨度假去了,家中只有K一人。E很单纯,她信赖K。K叫她跟他去三楼他的小房间里取书她一点没起疑心。进了小房间,K就把房门反锁了,E突然发现K的神气完全变了,变得十分恐怖。K贪婪地欣赏着她,胸有成竹把她抱到**。E说她挣扎,哭叫,可是她抵不过K在北大荒挥过大锄的双臂,那幢独立的花园洋房内又无旁人,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了。E说她狠狠地咬了K的肩膀,咬出一排血齿印,K痛得一时松了手,随后却更凶猛地扑上来。她终于被他强行占有了!事后K对E说,两个人的事体说不清,你告我,我不承认,没有人证,欲奈我何?E很害怕,怕丢人,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倘若她当时便去司法部门告他,她的一生将是另一个面目了。可惜可恨,当时我国的法制还很不健全,老百姓头脑中法的观念几近于零!方注),E希望时光会把这桩羞辱的事洗涤干净,想不到两个月后她开始头晕,反胃,浑身无力。母亲带她到医院检查,医生断定,她怀孕了!母亲气得卧床不起,父亲用拳头揍得她鼻青眼肿,哥哥发疯似地用最醒凝的话骂她。他们逼她说出是谁?她不说,她怕说出他,这事便会在学校里沸扬开来,她将无脸走到同学中去。父母一怒之下将她送到老家的一个远房婶娘家,她在乡下简陋的医务所里做了堕胎手术。她过不惯乡下辛苦而闭塞的生活,她偷偷拿了婶娘的几十元钱回到城里,学校早已将她除名,父母兄长象瘟神般地待她,她的心渐渐地化成了一块顽石。她堕落了,混迹于社会上的流氓群落。她学会了用美丽的肉体换取她要享受的一切,她从一个最怕羞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最不知羞耻的女人,她悠意纵情又促刻刁钻地玩弄着一个个意志薄弱的男人,看到他们为了她而争风吃醋甚至大打出手她隐隐有一种解恨的快感。她已经忘记了他和那个夏天狰狞的黄昏,她的纯净的血如何进溅在三层楼一间幽暗的房子的小**。她不想过去与将来,每一刻只是想着下一刻如何让自己麻木地痛快。她曾经被送到白茅岭劳教队去约束了两年,出来后她象只无枝可依的野雀乱闯乱撞了一阵又重操旧业。她心里早就失去了爱与憎,空****的心象一只千疮百孔的破罐子存不下一滴净水了。她就这么在污浊中消耗着她可耻而可怜的生命,跳珊地走到了这一天九年后,亦是夏天,亦是一个惊心动魄地艳丽苦闷着的黄昏。一个同伙交给她一个地址,叫她到那里去参加一个舞会,说是有吃夜宵,还能报销出租汽车费。她正巧闲着,便去了,阔气地叫了一部深红色的出租轿车。车子东弯西拐到了一个僻静的处所,一张墨绿的圆门,傍晚的阴影把这路这门弄得模模糊糊,她仿佛有种感觉,象是在哪个梦里来过这个地方。她被领着走过鹅卵石的小道,走进一间灯火幽冥的小厅。软绵绵的舞曲象一个个昏昏欲睡的娇滴滴的美妇的胸脯和腰肢。有四五对男女合二而一地楼着象迟钝的陀螺摇摇摆摆地转着。立刻迎上来一位高个男子,扑过来一股邪**的热浪。她被拥入那张散发着古龙香水和高级烟味的胸膛,情不自禁地旋转起来。旋转中灯火愈暗了,她感觉有只滑腻而湿魏的手探入她的薄如蝉翼的绸衣底下,她习惯地吩t笑起来。于是,那男子领着她走过一段螺旋似的楼梯,走进一间陈式华丽而凌乱的小屋。对于这种事情地是轻车熟路、洞烛其味的,她天性是聪颖的,她的才智全用在这种事体上了,她有种种优雅的细腻的甜柔的小办法能够叫男人神魂颠倒地吸附在她身上、溶化在她身上、死在她身上。颠莺剑凤中那男子一直喃喃地梦吃般地唤着:“你这个小妖精、小天使、小坏蛋,小心肝”并且用牙齿细密地噬啮着她的肌肤。然后,一起堕入死寂的深渊。她没有思想没有生命地沉睡了不知多久,被他狠命地推醒了,她看见一座男人的轮廓衬着窗外溢进的月色挡在她面前,她想这又是她的一个俘虏,便开心地t地笑着。他低低地说:“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好吗?明天早上我家人都要从海边度假村回来了。”她扭了下身子,哮声哮气地说:“深更半夜,到哪儿去叫出租车呀?”他拧了下她的脸:“小妖精,我有摩托。”说着他把一卷东西塞进她手里。她捏了捏那卷东西的厚度,味咏一笑:“点个灯,让我穿衣服呀!"叭,他拧亮了床头罩着紫色纱罩的小灯,他正侧身坐在床沿上,**着的上身象雕塑般隆起,灯光从他的左肩到右胸划出一片青灰色大理石般的扇形。她的眼皮触电似地扑扑地弹了一弹,她看见他的左肩上有一道初月形的伤疤。哦,命运在这一瞬间向她发出了残酷的挑战!这一道小小的弯弯的伤疤犹如一只开关接通了她斩断许久的记忆的线路,往事,不堪回首的往事,象上万伏强大的高压电猛烈地向她袭来,她周身有亿万个击点灼灼地痛,眼前爆出一道道的炽白的弧光。九年前夏天的那个黄昏,象个恶魔在她心底沉睡了一觉,此刻醒来了,伸伸手直直腿,站了起来,张牙舞爪地朝她扑过来了。啊!她惊叫一声。他又拧了下她的脸蛋,并抓起她的绸衣向她掷去。是他!他比以前胖了,白了,虚肿了!是这间房间,摆设比以前阔气了!是他,是这间房间,九年前,他在这里凶残无比地折断了她青春的嫩芽,打碎了她洁白如玉的身子!她竟然还会踏进这间地狱与这个恶鬼同床共寝,羞愤与悲耻象阵咫风撼得她浑身颤抖。她看到了如果世上没有他她将是多么美好多么璀璨的一颗珍珠,她悲痛得五内俱焚。可这个把自己置于不人不鬼地步的他如今却是这样地逍遥自在,脑满肠肥地寻欢作乐着。哄,悲愤在胸膛里点起一把火,火舌吱吱地舔着她的骨头和细胞,烤干了她的血液,烧断了她的神精,折裂了她的理智。她血红的眼睛看见他正心满意足地套起一件横条的体恤衫,他的每个姿态都显示出优越的丑陋与高傲的低贱,针一般地刺痛着她的眼膜。她看见那件体恤衫正遮住了他的眼睑,她倏地抓起摄在床头柜上的水果刀,果断地、镇静地、有力地插入他肌肉突起的肋下,一股浓腥的血蓬地喷了出来。他的脑袋从衣领中探出来,惊骇而古怪地瞪住她,人中难看地扭歪了。“你,你这头驴,你不认识我了吗?九年前你杀了我,今天我要杀你!哼哼!”她咬牙切齿地说。他捂住喷血的伤口咕咚跪倒在地上,他往前爬了两步,捉住她的膝盖,他断断续续地说:“原来是你,你……你上哪儿去了?我、我,我到处打听你的下落·”·我是真心爱你的,我,我一直思念你的……你来了,很好,你为什么要杀我?我们可以在一起生活……不信你去打听……我一直找你,我没有结婚……找我……”他渐渐瘫倒在血泊里,他的话却曲曲绕绕地钻进她的心中。她本应该有一个可心的终身伴侣,有一个温馨欢融的家庭,她本应该是一个贤慧的娇妻,是一个温柔的母亲……她心中的火一片一片的熄灭,委屈象潮水般泛滥,干涸的眼眶中涌出了泪泪的泪泉,泪珠滴滴答答地挂下来,落在他的浓密的头发中。他又抬起头:“你……我……快……送戎。。。。。去医院……”她没有迟疑,就象刚才把刀插进他身体时一样果断,她驮起他,她的力气竟然大得很,隔着一条街便有个区级医院的急诊所……
记录上可数的黑重点号是方泊定反复思虑后加上去的,那儿个黑圆点让他窥测到这宗杀人案背后隐藏着的东西,他象深山里的好猎手发现了野兽的踪迹一般地激动不安,一个完整的行动方案迅速在他脑中框架起来。区
豁朗豁朗豁朗,方泊定慢吞吞地踩着他的老爷自行
车划破没有缝隙的夜的屏幕,车轮弯弯扭扭的辙印便是他重重叠叠思绪的叙述。他已经很习惯在瞄准了一个目标并且充满信心能够达到它的同时去把其间的过程想象得错综复杂荆棘丛生险隘四布,这是必然的。然后他用阴冷的藐视的目光透过黑暗注视着这些荆棘这些险隘以及隐在这些后背的奸究小人,警惕而周全地盘算着如何去对付它们。他在思索这些计划的时候头脑中细胞与神经象齿轮般地互相卡着咬着,径径地迸出火花。脑壳欲裂般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不由自主地要去趟那些荆棘闯那些险隘顶着被暗箭射中被毒蛇咬伤的危险?依他现在的声名,他可称老吏断案驾轻就熟了。人有时候并不了解自己。他和车子一起豁朗朗地从黑暗中钻出浴进一盏路灯洒下的稀落的光环里,他的影子在灰黄的路面上一点一点地长大,又一点一点地缩小。他在注视自己的影子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孤独与软弱,影子是没有任何东西作掩饰物的。
他终于豁朗豁朗地走完了这段路程,停在一幢与邻近房子一模一样的深灰色的六层楼房面前,只有住在里边的住户才能分辨出它与其它细微末节的区别。方泊定每天在踏入这幢房子的前一秒钟总归会产生一个幻觉:这深灰色长方形的楼象是一块在立的石碑,便是以后立在自己墓前的碑。
他把老爷自行车锁在门前的花坛边,没有人会冒着“偷”的罪名靓叙这架破车的。他无意地抬了一下头,发现四楼自家的窗户在一片漆黑中亮得十分骇人。他捶了一下脑袋,毕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皱纹长了记忆短了,准是早上出门时忘了关灯。
他摸黑爬楼,决不会绊着什么,先是九级楼梯,再是十一级楼梯,一层,再九级,再十一级,二层……疑惑随着一级一级的梯级冒了出来。早上醒来天已大亮怎么会开灯的?莫不是昨天晚上就忘了关灯?颠三倒四,一向以精干著称的他!九级、十一级,三层,九级、十一级,四层,到了。他摸出叮铃当嘟的一串钥匙,准确地捏住开房门的那柄,门上的钥匙眼神秘地大睁着。他把钥匙戳进钥匙眼,还没拧动钥匙,门就轻轻地盒开了。方泊定惊然大惊,汗毛根根笔竖:门没锁,虚掩着!难道自己糊涂到门都忘记带上的地位?!不可能!难道有人撬门入盗?!他屏住气息,往门洞里一闪。
“你……”
“是我!”
方泊定征住的,罩在青白的灯光里的是消瘦了一廓的何址!
“你怎么进来的?”他又惊又怒又有些尬尴地问。
“小天的抽屉里有把钥匙,我看着挺陌生,一猜就猜着是这儿的……”何压说,“我等了你四个钟头了,我替你煮了面,晾在揭罩里,你吃吧?"
方泊定恼恨地摇摇头,腾地开了电扇,开到最高档,呼啦呼啦地吹着。他恨何压私自撞进他的房间,你以为你还有这个资格吗?他恨何压对他表示温情脉脉的关怀,这种关怀鲜明地提醒着他,他曾经与这个令人讨厌的女人有过最亲密的关系,而这种关系现在让他恶心。他恨何压几次三番地缠住自己不放,我已经那样明确地告诉你了,要复婚不可能,哪怕日出西山、长江倒流!
“你来作什么?”他挺起胸膛作盾,伸直胳膊作矛,准备着抵御何迁发出的情感攻势。
“泊定,你不要这样恶狠狠地对我好不好?今天我不是来求你接纳我的……我还没有寡廉鲜耻到这个地步,我知道你并不会真和那个寡妇结婚的,你又何苦弄出这套玄虚来欺瞒我呢?”何压愁苦地吐了一口气,“难道我真的不值得信任到这个地步了吗?仅作为朋友或者同志?"
方泊定一时间无言以对,他这才发现何压神色十分沮丧,目光黯伤、软弱,全无了往日那般神采奕奕与咄咄逼人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