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一路吴君竭力用止伪的笑妆扮他的面扎,挖空心思找话题分我的心。我哼呼啤卿地应付着,我知道现在画还未送北京,他还怒穗住我。我在这个冬春之交的止午突然间变得绝顶聪明,象吃了王母娘娘的玉液仙桃。我在这个乍暖还寒的晴日突然间变得刻毒奸作,象被袄魔换了颖心。走路的工夫我已渐次成竹在的了,我董晚秋来到这个世间,不想荣华富贵,名声显赫,只求以爱心换一知音,知今爱既不存,何足惜矣!我要以我的全部心力作最后的一搏,哪怕拚个鱼死网破,也要夺回吴君的心,倘若不成,只有一死了!哪怕他是一堵顽固不化的石绮,我便一头撞死在他脚下!
这日到家,只觉庄汗浮身,头重脚枉,一全热度,三十九
(文中的重点号均是梅桢律师加上的。董晚秋的日记至此结束了,后面还有几则,有单写了日期无下文的,有被泪水沾糊了字迹看不清的。)
休庭十分钟后,梅桢继续她的提问,让被告的辩护
律师占用大半天庭审时间,确实破天荒,梅桢暗暗感谢面孔铁板的审判长。
“被告吴恒,你在第一次起诉离婚撤诉后的半年,突然又重新提出离婚诉讼,真正的起因是什么?”
“因为……我实在跟董晚秋合不来,她,她变得很古怪,与先前完全两样·…我对她的感情已经完全破裂。”
“请说得具体些,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吴恒停顿了一会,眼光在空间徘徊,在记忆的河流中寻找。俄顷,他说了,声音很毛糙,“……开春的时候,晚秋的病象是好了些。那次她病得很蹊跷,病中,我和她一直是分居的,就是·…我一直睡在沙发上。她不象以往那样依恋于我,神情一直很淡漠……”
旁听席,申小姐呜呜地在哭,喉咙口咕哩咕哩地诉着什么。
“……那天晚秋起床了,梳洗了,突然对我说,要请冯潇潇上家里来做客,她要亲手烧几只菜给她吃。我很疑心,推辞说我现在已不跟她来往,她也必不肯来的。晚秋听了哭了,说上次一时情急把信寄到出版社,给她带了麻烦,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既然是场误会,为何不能成为好朋友呢?她说得恳切,我不得不应,便去给冯潇潇打电话……”
“冯潇潇愿意吗?”
“她……先是执意不肯,说发了誓不再碰头的。我说你不来,晚秋反要多心,那次在画展偶遇,晚秋已吞了一肚子泥(疑)了。我还说……难道非得象仇人不理不睬吗?她……最后答应了。唉,要是她死不答应就好了,也许就不会有以后一连串的事……”
冯潇潇悄悄地站了起来,离开了旁听席,法庭里的气氛犹如磐石挤压着她,董晚秋母亲游丝般的抽泣与吴恒沙皮般的声音锯磨着她的神经,她不愿回想起那令人作恶的一幕,她来到门外长廊上,穿堂风刮得她摇摇晃晃。
她努力地在忘却,她亦常常反省自己究竞错在哪里?她实在没想到董晚秋这么一个单薄清丽的女子会为她设下陷阱。那天她原是不肯去董晚秋家的,可吴恒在电话里说:“来吧小冯,你不来,她们愈要猜疑,索性大大方方。再说,再说我真想见到你呀!”她心软了,她也想见昊恒,告诉他有许多人赞扬他的《思》……她去了,还特意买了两盒“人参蜂皇浆”,她听说董晚秋常常病着。她确实受到丰盛而客气的款待,董晚秋热情地捏住她的手说:“小冯你常来走走,我也不懂画,你要多帮帮吴君,你是行家呀。”小菜是可口的,酒是醇美的,可冯潇潇却浑身不自在。她也是女人,也有那种极细腻的敏感,她从董晚秋亲热的微笑后面发觉了隐隐的敌意,特别是董晚秋姆妈的两道目光,总在她不经意时狠狠地戳住她,让她毛骨惊然。有几次董晚秋借口去厨房帮姆妈端菜,把她和吴恒两人丢在屋里,吴恒总趁机抚慰地捏捏她的手,她触电似地甩开了,她分明听见门外有落尘般的喘息声,她用筷子蘸汤在桌上写:“有人偷听!”于是他们仅仅相对无语地坐着,竞象上了枷锁一般。董晚秋进来,妩媚的眼珠里转着狡猾,殷勤劝菜,款款敬酒,令冯潇潇汗颜。饭毕,董晚秋捧出硕大的杨山梨,董晚秋削梨十分灵巧,那把铿亮的水果刀在她手中流星似地旋转,刀把上玫红的丝线火苗似地蓬蓬闪。冯潇潇说一个梨太大,吃半个就够了。董晚秋嫣然一笑答:“哪能吃半只梨,分梨分离太不吉利!”硬塞给她一只。冯潇潇呆了一会便起身告辞,董晚秋硬要吴恒送她到车站,冯潇潇张惶地连连说不,董晚秋说:“这段路冷僻得很,常有不三不四的小阿飞。”她把手电筒塞在吴恒手中,推他俩出了门。走在弄堂里,冯潇潇与吴恒拉开两公尺距离一前一后地跟着,她知道弄堂两边的楼房每个窗户后面都会有眼睛盯着她和他的。走上马路,吴恒稍稍追上两步与她并肩,她仍觉得背上有眼睛,跳着与他拉开两尺宽。一直走进车站附近的小花园,树荫浓蔽挡住了星月,暗黝黝处都是一对一对的恋人,她才松了口气,才偏过头看了吴恒一眼说:“今天真象赴了一次鸿门宴!"吴恒不言语,伸出胳膊挽住了她的肩,黑暗中他两眼发亮。她心跳,她想推开他,她想说不能这样,她觉得手脚发软,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仅仅想做,就见树丛后边有闪光灯划出弧圈,一瞬间照出了一切,随即喊声四起:“捉住这两个狗男女,铁证如山,跑不了啦!”冲出几个里弄干部模样的女人,团团围住了她和他,指着他俩的脸孔叽喳一片。“丧天害理呀!”她在昏晕中又听见董晚秋的姆妈哭出怪诞的声音,象走音的胡琴,“晚秋,晚秋,你醒醒,我的苦命的固!”董晚秋晕倒在冬青树丛边……
法庭上,吴恒正在叙述这桩事情,积满锈垢的钝锯喀刺喀刺地拉着。猎人张开了网口,等着鸟儿往里撞。
“……董晚秋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气度,叫我送冯潇潇去车站,我送了。路过小公园,石子路上很暗,冯。”拐了一脚,我,我去扶她,想不到,董晚秋和她姆妈早叫了一帮人盯着我们,呼隆一下闹起来,还拍了照……”
“不要面孔!我年纪一把眼睛不花,看得清清爽爽,啥个拐了一脚,明明两个人抱了一道亲嘴巴,下作坯!”申小姐嘀嘀咕咕地在庭下骂。
“董晚秋太卑鄙了,做了圈套叫我钻,我、我与她从脾气性格到生活观念都格格不入了,我考虑再三,决定重新起诉离
婚。”
“吴恒,这里有一张字据,我读一下。”梅桢严峻地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我对天起誓,我根本不爱冯潇潇,我讨厌她,是她死死地缠住我,今天路过小公园时,是她扑上来抱住我的,我一时昏了头,没有甩开她,我说的都是真心话。x月x日吴恒立字。昊恒,这是你亲笔所书吗?”
吴恒哆嗦着接过纸条看了看,憋得青筋凸出,半天,从喉咙里吐出个字:……”是。”
“你是知道的,这张纸条会给冯潇潇带来什么后果,你也清楚这些话都不是真话,你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东西?”
“我·“是她姆妈逼我写的,我起初不肯,她姆妈就要把偷拍的照片寄到我们单位去。我,我害怕事情闹大了,要影响我的画参加全国美展,她姆妈说,写了,只是给晚秋做个信念,让她放心,其他的事就一概不追究了,我,我就写了……我、我是很自私……可我,是为了我的事业,为了我的艺术……”
“那后来怎么又诉讼离婚了呢?"梅桢截断了他的话,她觉得他不配谈论艺术。
“后来·…董晚秋她失信用!她不仅把信寄给了冯潇潇的单位,而且还到我学校领导处狠狠地告了一状,我的画,我的那幅《思》,原本是肯定会得奖的,在送北京前一天被抽下来了……我得知真情后回家找她算帐,她竟对我说,不除掉她和它,你的心中还能有我吗?我没想到她是如此歹毒的女人,我冲出家门再也不想回头,第二天便去法院起诉离婚。”
“好了,吴恒,最后,请你把那一晚的经过情形详详细细的,老老实实的再叙述一遍,注意,请尽量不要漏掉任何细微的动作,也不要凭自己的推测添加什么,懂吗?”梅桢说着返回到辩护人席上,翻开了笔记本。
冯潇潇悄悄地转回来,在旁听席最后的角落里坐下了。
吴恒舔了舔裂口的嘴唇,面色发白,想起那恐怖的一夜,他如坠魔窟。
“我出走后无处安身,仍回到文殊病街113号,上次回家时我没把钥匙还给冯潇潇……并不是有意的,是,忘了。我想忘却一切,奋发作画,盼望终有一天能够成功,如今看来总是泡影……“那时间我全身心扑在画布上,有时一天仅啃两只冷馒头……忽然一日,冯潇潇来看屋子,发现了我,她不发一言就要走,我拦住她,说,我走……她哭了。我求她宽恕,我说我完全是为了那幅《思》得以生存才被逼写了那张条的。她,她很快就原谅我了……”
“吴恒,直接说那个晚上吧。”
“那个晚上,那个晚上·“…冯潇潇照例送饭菜来,我们聊了一会,约摸九点光景,她走的。我躺在**看了会书,不知何时睡着的,也不知睡了多久,密集的撇门声把我敲醒。我以为是潇潇,迷糊中忘了潇潇是有钥匙的。我开了门,见是董晚秋,她穿得单薄,冻得脸发青,我再恨她,也不能让她当风口吹着,我让她进了屋……”吴恒说得很急,那些字象是串在一起的珠子簌落落一起拉了出来,他吸了口气,“我跟她说你来做什么我们之间已无话可谈了,她淌着眼泪哀求我回去,又起誓说一切一切都是她错一切一切都照我的办,这些话我已听烦了!我离开她她就讨饶,我一回去她又故态重萌。我板下脸,叫她回去,她坐着不动,我便倒在**把被子蒙住脑袋不去理她,她竟也爬上床来要与我……我跳了起来,是的,我,我骂了她一句不要脸!她的神色突然变了,变得很可怕,我背过身想点支烟,忽听她凄惨地唤了一声:‘恒!’我转过头看她我吓慌了,她手中捏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对着我古怪地笑。当时我脑袋哄地炸开了,冲上去就把刀夺了下来……”
“慢点。当时董晚秋举着刀要干什么?是要杀你呢还是要杀她自己?”梅桢问。
“我“不知道,没注意,脑子都糊了,只想着去夺刀。我把刀夺下了,她却趁势勾住了我的脖子,勒得好紧,都叫人透不过气。她一声一声地叫着我吻我的脸天哪”昊恒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脸,“我想挣脱她可挣脱不了,我好象感到她的一只手捏住了我的手,我已经忘记我那只手上还握着那把刀,就在那一刻,仅仅是几秒钟的时间,她、她她她就瘫在地上了……晚秋”吴恒惊恐地叫了声,目光呆滞地盯住地板,仿佛董晚秋还血淋淋地躺在那儿。
“你是不是感觉到董晚秋是握住你的手,准确地说是握住你握刀的那只手,把刀朝她自己的腹部刺去?”梅桢紧迫地问。
“我反对!”公诉人大声说,“审判长,被告辩护人不能作诱导式的提伺。”
“梅律师,你要注意提问的方式。”审判长中肯地提醒梅桢。
“我,收回这个问题。”梅桢吁了口气,太性急了,该由它水到渠成。
这时旁听席间一阵嘈杂,原来是申小姐哭得噎住了气,一时不省人事。两个法警帮着秦文鹃把她抬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