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啦?我又没跟人家乱搞男女关系里他不跟小秦好赖我作什么?”庄梅冤枉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妈也没说你不正经,就叫你以后别去干扰人家……”
“妈妈你不讲理,你还是律师呢!”
“现在我是你的妈妈,在家里哪有那么多理。
庄梅嘴一撅,丢下碗奔到大橱背面去了。
难得一顿团圆饭吃不下去了,梅梅蒙着被头哭了一场,哭哭就睡着了。梅桢可是一夜辗转反复,思绪辘辘。自知心境郁闷的原因是为马海波说的那事,徐主任竞暗中调查她的情况!可这包气全泄在梅梅头上了,深觉委屈了女儿,又恼她娇惯任性一句重话都说不得。徐主任背后搞这种调查用意何在?难道有更大的背景?心一会儿悬空一会儿蹭地,恍惚入梦,醒来已大天亮。稀饭酱瓜咸蛋都在揭罩里等她,却不见梅梅身影。无心吃早饭,翻开辩护词再梳理一遍,纸页上黑幢她的看不清,徐主任象座庞大的山影横在眼前……
梅桢的心在抽紧,马上要轮到自己说话了,究竟要不要按照已定的辩护同发言?!一瞬间她为自己感到羞惭,临阵脱逃对一个律师来说是可耻的。
“被害人家属董申氏,你有什么话要讲吗?”
申小姐今日抱病执意到庭,她涕泪纵横,泣不成声:“法官先生,青天大老爷,我女儿死得冤啊!如花似玉一个人,多少孝顺多少贤慧,她从来对姆妈不瞒啥心事的,她自己要死也不会不对我讲一声的,她不会撒手丢下姆妈一个人孤苦伶仃的,那天夜里她饭吃的好好的,还帮我洗了碗,还陪我一道看了歇电视,还帮我的绒线衫收了袖口,还帮我蓖了头,还帮我按摩肩背腰骨,她平心静气怎么会自杀?明明他杀了她还要赖她是自杀!天地可作证,我女儿一定是姓吴的狼心狗肺骗得去杀死的,政府要为我作主,法官青天大老爷要为我作主呀”又哭昏过去,周围许多旁听者都陪她擦眼泪。
“被告吴恒,你有什么要陈述?现在你可以为自己辩护。”
昊恒心胆俱散,悔恨交加,面如土色,身似风苇,张了几次口,才出了一点声:“我”。。…没杀她,真的没杀,我……也没赖她是自杀!我……”
“审判长,被告显然是狡辩,你没杀她,她亦非自杀,房中只有你们俩人,难道是刀自己跑到董晚秋肚子上去的吗!?”公诉人厉声问。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昊恒吸懦着,黄豆大的汗从额上一颗颗滚下。
“审判长,”梅核霍地站起来,申小姐的哭诉与吴恒的迟钝反差极强地把董晚秋怨愤的脸映凸在她眼前,强烈的责任感疾风般驱散了徐主任的阴影,她必须于盘根错节的迷乱中刨出事实真象,拂出蒙在上面虚浮的尘灰,让它重见天日。她一闪念地想起古代楚人卞和献玉的故事,不免有些激动。“被告由于某种心理的障碍,不能有条理地当庭陈述意见,我作为被告的辩护人,请求发表辩护意见。”
“法庭同意被告辩护人的请求。梅律师,请讲。”
梅桢大大地喝了一口葡萄糖水,梅梅今天一定是多放了一倍的葡萄糖,味道特别浓,好提精神,梅梅是知道她今天要有场艰难的辩护的,好女儿!
梅桢先环视了一遍法庭,给人以一种冷静而坚定的印象,其实她在借以镇静白己。
“审判长,审判员,我作为申江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受托担任被告吴恒的辩护人。本律师经过详细的事实调查,会见被告,勘察现场,深入有关人等所在的单位和里委,收集了可靠的人证物证,在慎思熟虑、条分缕析后,得出了与公诉人截然相反的结论。此刻,在庄严的法庭上,本律师本着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原则,将为被告作”顿了顿,吸口气,“无罪辩护!”
“安静!再有喧哗者立即驱出法庭!”审判长竭力威严地喝道。
噪声翻滚了好一会才渐渐退潮。
梅杖此刻反倒安宁得很,头脑特别清楚,她并不抬高声音,惯常地娓娓地道来:“本律师首先要向公诉人提三个疑问。”
“什么?”公诉人一怔。
“第一,如果是被告杀了董晚秋,为什么他要立即寻电话叫救护车?甚至连外衣都没披,鞋子都没换,就穿着单薄的睡衣与拖鞋跑了一条马路?根据法医鉴定,董晚秋腹部刀伤并没有致命,董晚秋是因失血过多与心力衰竭而死的。第二,如果董晚秋是被杀,必然会有挣扎呼喊的自卫行动,为什么仅一板壁之隔的邻舍竟丝毫不闻动静?据随后赶到的救护人员反映,抬上救护车时,董晚秋神智还是清醒的。第三,被告若蓄意谋杀董晚秋,必须先备下凶器,为什么作为凶器的水果刀竟由被害人董晚秋带往案发现场?"
公诉人咚地站起来:“被告辩护人提出的三点疑问不足为论。被告杀了董晚秋又去叫救护车足见他的狡猾,意欲蒙混视听,给人以董自杀的印象。邻居睡熟了不听见声响也是情由可缘。至于凶器,或许被告正是看见了董晚秋带去的水果刀而起了杀心的呢广
“公诉人之言差矣!被告既要造成董晚秋自杀的情状,为何被拘捕后并没有那样的口供?公诉人方才说,或许被告正是由水果刀而起了杀心的,注意,在法庭_仁依据事实作判断时采用‘或许’这模校两可的词汇本律师以为是不恰当的,而公诉人的起诉书上却指控被告蓄意谋杀,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另外,我想请问公诉人,董晚秋深夜来到113号小屋,单身只影却带了一把水果刀,又是为何?”
“这个嘛。。。…也许她是为了夜路之行防身用,也许她正是为了替丈夫逻零星用品……”
“我想再提醒一句,在审理关燕重大的杀人案时请不要用模棱两可的词汇。”梅桢的思绪已经进入了慎密周祥的逻抖网,她言词犀利而语调宛转,游刃有余却又如履薄冰,“审判长,本律师在阅读案卷后发现了这三处疑问,于是重新查阅法医的验伤记录并走访了有关技术人员。董晚秋腹部刀伤深为7厘米,水果刀刃全长为18厘米,就是说水果刀插入腹一半还不到。若是昊恒刺杀董晚秋,以池这样一个男人的腕力,注意,他是个画家,使惯了画笔,腕力不会很弱,当时又是在相距极近的情况下,刀刃刺入腹内必要深入得多,这是其一。其二,若是吴恒刺杀董晚秋,总应乘其不备由背部着手,直面插入腹部是不可能的。其三,根据刀口周围皮肤与肌肉组织损伤的程度判断,刀尖刺入腹部时并没有很大的冲击力,而是平缓推进的。由此我们认为,这把水果刀不是吴恒刺向董晚秋的,而是董晚秋自己深思熟虑地擂向自己的!”
公诉人大声反责:“请问被告辩护人,凶器刀把上吴恒留下的手指印又作何解释?!”
人声一下子静下来,都盯住梅桢等她回答。
“据被告供述,当时他夺下董晚秋手中的刀,董晚秋便扑上去拥抱他,与他作最后的诀别,然后董晚秋捏住了他的手腕,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作孽作孽,活生生一个人哪”旁听席有人啼嘘。
公诉人又站起来:“法庭不能只根据被告的口供推理事实竺”
“有证据!”梅桢把董晚秋的日记本举了起来,“这里有董晚秋生前遗留下的日记本,按说我们无权公开它。然而为了取证,我仅摘录几段话读一读,以证明董晚秋自栽的心思是由来已久的了。”
“好啊,我当你好人,原来你是个奸臣!将我女儿的日记本讨得去给她作证据呀!”申小姐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揪住身旁秦文鹃的胸襟,撩起手要编她耳光,被周围人拦住了。她强着还要扑上去,秦文鹃泪流满面抽泣着说,“伯母,你静辞,静静,现在开庭,你听听,听听晚秋说些什么。你要骂,要打,散了庭,我任你……
“肃静!”审判长拍了拍桌子。
“X月x日,吴恒吴恒,我柔弱女子、血肉之躯,自然奈何你不得,今朝我便趁了你的心,一刀结果了自己的性命“……梅桢捧那本日记本的手觉得很沉,本上那一行行蝇头小字都象一张张启开的小嘴呼唤着什么,她读着那些绝望的愤烈的句子,声音不知不觉也变得悲枪起来,x月x日,我已无望,只盼着一个死字,早点结束这无爱的生命“x月x日,淌若判了离婚,我只有死!x月x日,这是她的最后一篇日记。我董晚秋来到这个世间,不想荣华富贵,名声显赫,只求以爱心换一知音,如今爱既不存,何足惜矣!我妥以我的全部心力作最后的一搏,哪怕拚个鱼死网破,也要夺回吴君的心,倘若不成,只有一死了!”梅桢啪地合上日记本,默默地静淀一下感情的波纹。
这时的审判庭里非常安静,只有申小姐呕呕地哭着叨咕着:“晚秋我的因啊,你哪能想着去死?你哪能不对姆妈讲一声呢?……。。”
梅桢重又抬起了头:“根据董晚秋的日记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推断以下事实:董晚秋因为失去了吴恒的爱情对生活丧失信心,萌生了自栽的念头,吴恒第二次离家出走促使了她死的决心。那一晚上,她陪母亲看电视,又替母亲蓖头、按摩,最后地尽尽女儿的孝心,暗暗向母亲告别。然后,待夜深人静,她梳妆整齐,带上了那把水果刀去找吴恒了。注意,她带了自己的那把缠玫红丝线的水果刀,而不是属于昊恒的那把缠秋香绿丝线的水果刀,这也能说明她带刀并不是去送给吴恒用的,而是为了结束自己的生命。她想最后一次地哀求昊恒回心转意,一改她平日娴静内向的性格,在遭到冷淡的拒绝之后,她亮出了刀要刺向自己的胸膛,被吴恒夺下,她扑进吴恒怀中,诀别地最后亲吻了心爱的人,然后趁吴恒的神志处于慌乱麻木的地步,捏着吴恒握刀的手刺向自己的腹部。这就是事实的全部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