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应该走开。
待梅桢与两位当事人谈完话,又处理了一些信件,时已近
中午,她考虑着是不是应该去叫何压和老方,三人一起到小馆
子里吃顿午饭。又怕自己夹在他俩中间是否有点不方便,等
等。正忧豫着,何迁倒先来找她了。
“梅桢,我走了。”
“吃了午饭再走嘛,好久没在一起聚聚了。”
“哪还有心思吃饭,赶快回去商星赶上你们的对策呢!”何
压半开玩笑半当真,“等超过你们了!”
梅桢送何压出门,转回办公室,看见方泊定坐着,手里夹支点燃的烟,不吸,尽它烧,眼睛定在空中的一点,脸上有种空漠的神色。她不敢扰了他的沉思,她猜想许是何迁来访触动了他心中的什么。她轻轻地想退出门去。
“梅技,你别走。”方泊定突然叫道。
“哦,快中午了,你不去吃点什么?”梅恢有点尴尬,他好象有两双眼睛,两副思想。
“对了,我们找个地方捌它一顿,早上一点东西没吃,肚子真饿了。”方泊定跳将起来。
梅桢脑中映出一个雨天,她和他在一家面店里相对的情景,“不,别出去了,附近没什么好的馆子。我带了面包,还有方火腿肉,你要吗?"
“好,快拿来,说到吃,这胃真有点抵不住。”
梅桢切了两片面包,夹了儿块肉,递给他。方泊定一口就去了一半。
“这同去北京还顺利吗?”梅桢嚼着面包问。
方泊定眼暗陡然亮了起来:“……切如我所料!在北京我忱听到消息,检察院决定对K立案桢讯,很可能是一个不小的流氓团伙!据说公安局很早就注意他们了,只因有座大山横在中间。今朝我借得天神搬走大山,那路就通了。当然不会一帆风顺,不过,嘿,我信心很足。”他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塞进口中。
“祝你成功!”梅桢又递给他两片夹肉面包,方泊定咭噜咕噜地灌下去半杯水。
“老方,你现在没别的事吗?”梅桢看他一眼。
“怎么?”
“我想,向你,一桩事。”梅桢神情严肃。
“哈,什么事?那么严重?”
“我终于把庄子留下的信全部读通了!”梅恢两眼直直地石住方泊定。
方泊定怔住了,他想逃避梅桢千钧重的目光,却无力逃避。庄子庄子,你嘱人替你保密,却又内疚;想告诉她,却又遮遮掩掩,你的心在极度矛盾中停止跳动。你的日子过得多么辛苦,日日在矛盾中挣扎,那搏斗耗尽了你的聪慧和精神,于是你便郁郁地早早地告别了人世!
梅桢容惑率宰掏出那张边角都已起毛的纸,展平了,抑着波动的情绪念:“我是有罪的,对百姓,对你,对父亲。所以我不配当个律师,方泊定知道一切,他是值得景仰和信任的。戈去后,你……”最后一句话梅桢咽进肚里,方泊定也不追问,他明白。
梅桢停顿片刻,抬起脸问:“老方,你知道一切,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庄子……因为我……因为你……”方泊定张口结舌,他望着梅桢,她憔悴了,那眼窝更深了,他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痛惜之情。
“不用解释了,现在,你可以没什么顾虑了,你可以告诉我了!”梅桢小声地坚决地说。
庄子庄子,我向你的灵魂告罪了,我无法拒绝她的请求,我无法再隐瞒她了!方泊定捏得指关节格格作响,那舌根象是锈了似的发出嘶哑的声音:
“多年前的事了,我没想到庄子他这些年来一直为那桩事所累。那时候我们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啊,雄心勃勃想大干一场的。我接了一桩要案,替一个反革命集团的要犯作辩护人。我查阅了案卷,又与被告作了几次长谈,发现案卷上有许多粼洞,成人证词矛盾百出,所举罪状都很空洞。我又去被告单位调查,我终于得出一个结论,这桩所谓反革命集团案纯属子虚乌有,仅仅因为几个青年对单位领导的某些作风不满,说了一些过激的话,采取了一些过激的行动。我以为并不触犯刑法,故而提出无罪的辩护词。开庭前,我是去请教梅大律师的,我生怕由于经验不足而失误,梅大律师也看了卷案,听我说了具体情况,他以为我的判断是有根据的。一审开庭时我的辩护引起轩然大波,草草收庭。这以后各级领导车轮转地找我谈话,指出我的思想倾向的危险性,并要我放弃那样的辩护。我没答应,那时的我血气方刚,思想和说话都还没学会绕弯子打埋伏,我跟领导闹翻了,我记得我说了许多激烈的言词。照后来他们批判找时说的那样,我是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大放厥词,为反革命分子辩护了。复审时,我被取消做辩护人的资格,停职反省。”
“这桩水跟庄子有什么纠葛呢?”
“上面重新为那被告指定了辩护人……”
“是庄子?”
“不……”方泊定艰难地咽下口水,“是梅大律师。”
“爸爸!”
“是梅大律师!”
“爸爸·“…他怎样为被告辩护的?”
“他……按照上面规定的口径作了无所谓辩护的辩护。”
“不可能!"梅桢的脸从来也没这般红过,梅桢的声一音从来没这祥响过,梅桢的目光那样愤怒地逼视着方泊定!她不能容忍任河人往亲爱的父亲身上泼脏水,父亲,有口许碑的梅大律师,当年,面对日本鬼子的屠刀,他愤然辞去律师职务,宁死不作亡国双,保持了炎黄子孙的高风亮节。他怎么会做出那种狗苟蝇营的事呢?梅桢百思不解,而这些话出自方泊定之口愈使她惊惶愈使她绝望!她敬重父亲同样也敬重方泊定,方泊定此刻真让她伤透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