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他娘的蛋!”被告席上爆出压抑着声音的骂。
梅桢并不理会,继续说:“第三,沈惠婷从出生三日起就受到了言凤娇的爱抚与监护,并且一直与她保持了亲同母女的关系,可以说沈惠婷是由言凤娇抚养长大的。而沈惠婷成年之后对言凤娇也尽到了女儿应有的责任,这里还有一份证言笔录,经常替言凤娇于病的医生说,言凤娇来看病趟趟都有她的过房女儿陪来的。在感情上,沈惠婷让言凤娇品尝了天伦之乐的幸福,在生活上,沈惠婷无微不至地关心言凤娇;在经济上,当言凤娇生活拮据的时候,沈惠婷每月从自己不宽裕的工资中取出一部分补贴她,尽了子女瞻养父母的义务。本律师认为,从客观上来看,沈惠婷与言凤娇已形成实质上的养母女关系了,沈惠婷有权继承言凤娇的全部遗产。我的意见完了,谢谢。”梅桢坐下,朝对面方泊定望去,方泊定正低头点烟。
“被告代理人,请发言。”
方泊定刚点若了烟又掐灭了,站起来,两手竹岔开撑住桌面,“审判长,审判员,我就顺着原告代理人的三点来一个针锋相对,寸土不让吧。”方泊定面带一丝轻松的自信的笑,潇洒地说着,眼光直投向梅桢。梅桢安静地迎着他。
“第一点,房产归属问题。我们在法庭上是不可以作什么假设的,本律师到房管所查过房契,安贤路那幢楼房的业主一栏里,范宝鼎之字墨迹犹新,这里是房契复印件,请审判长过目。退一万步说,既便范宝鼎或许说过把小楼送给言凤娇之类的话,但他没有履行任何法律手续,并且在他临终遗嘱里第七条专门讲到这房子,他说,安贤路17号楼房是吾范家产业,日后务必收回,切切勿忘!我想,房产归属问题众人不言自明了吧!"
梅桢在本子上迅速记下“遗嘱”两字,粗重地划了两个圈。
“第二点,关于沈惠婷是否为范宝鼎之女的问题,这个问题的实质是要求分得范宝鼎的一部分遗产,我们不得不承认,原告在这次房产诉讼中夹进这个问题是十分聪明的,一旦房产判给范家,她也能以范宝鼎女儿的身份得到一部分房产。”
沈惠婷的身子象往深渊里坠去,她男人膛目结舌惊骇地盯着方泊定。
“然而,法律不是谁能以一点浅薄的小聪明来蒙骗的。本律师查过范家几十年所留下的户籍,从来没发现有这么一个女儿的存在。范家老爷的女儿只有一个,叫范惠娴。而在沈家的户籍里,却白纸黑字地写着沈惠婷三个字。”方泊定目光犀利地穿透法庭上沉闷的空气层,“有一个十分有趣的问题我想顺便提一下,三十年前,当范老先生病逝的时候,原告并没有提出明确她的身份,无声无J急地随沈娘归返沈家,为什么在三十年后的今天,突然提出要范家认她作女儿了呢?!”方泊定意味深长地停顿一下,他感觉到庭上气氛随着他的话语在扭转,心惬意地舒展开来,暗暗感谢他的助手为他取得那几份极有辩驳力的书证,“至于原告是不是言凤娇养女的问题,我以为法庭可以依据有关政策所规定的收养关系应具备的条件来确认,本律师在此不想赘言了。古人有句话,患难之中识人心,原告在‘文革,中的作为不得不叫人怀疑她对言凤娇的真心,我想,法庭是不会忽视这一点的。”方泊定几乎是完美无缺地结束了他的辩护词,坐下,点烟,舒畅地吸了一口。
范圣驹愈发神情谦和随意,范元碌则忍不住划手划脚伸头颈转眼睛了。
“审判长,我想就被告代理人刚才的发言说兀句话。”梅桢复起,经得同意,神情微有冲动:“对被告代理人所举的户籍书证我想提些质疑。我们看问题不能脱离历史发展的进程。当时沈娘作为一个下等的女佣,与老爷有了那样的关系是抬不起头见不得人的,她生下的孩子也必然受到范家人的歧视,当然不可能让她入户籍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沈惠婷三十年前不敢提出确认她的身份,她和她的生身母亲是被范家人撵出大门的呀,她们甚至得不到沈家人的同情,四处都是鄙弃与憎恶的目光。对于沈惠婷来说,作为一个非婚生女儿,她的心是痛苦的,但她却是无辜的,我们怎么能以这点来责难她呢?”
“婚姻法是早就颁布了,然而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残余并没有消失,至今仍有许多市场,要挣脱这种枷锁并非轻而易举,这样的实例难道还少吗?”
“就我看来,沈惠婷可不是这种受封建思想约束的女子,她很有点现代女性的气派,她不是勇敢地向她丈夫提出离婚了吗?”
“我请审判长注意,被告代理人提及M离婚问题与本!毫无干系,并且,被告代理人不应用那种嘲讽的口吻对待对方当事人。”梅桢脸微微涨红,她本能地维护女性的尊严。
“被告代理人,请你注意说话的方式。”审判长提醒了一下,“双方若没有新的理由陈述,这个问题就暂时辩论到此吧。田律师,你有什么看法呢?”
方泊定阴沉着脸坐下,忧愤地把目光越过梅桢的头颅落在空间某一点上。他无法忍受梅桢对池的当庭顶撞,他的自尊受到了挑战。
田士霏十分有滋味地观看海、方两人的争辩,他希望他们争一个天翻池覆,互相刀出鞘枪上膛,厮杀得遍体鳞伤。他抑着得计的兴奋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愈显得与他们的争辩无关愈好。清了清嗓,他慢悠悠地说:“审判长,审判员,我代表第三人言凤鸣说几句话。我想,人人都有兄弟姐妹、手足同胞,其间情谊想必都能体味。断一指连心痛,何况断一掌呢?言凤鸣幼年失姐,其情其景可叹可悲。几十年来他依照母亲留下的线索四处寻觅亲姐踪影,竟是泥牛入海无消息。夜间灯下桌前,夫妻相偎,儿女绕膝,纵有千般天伦之乐,想到下落不明的姐姐,每每烯嘘落泪。几个月前偶然看见法院的死亡公告,竟与其姐同名同姓同籍同岁,悲喜交加,情不能支。喜姐姐终有下落,悲姐弟已不能在阳间聚首。然即便姐姐已死,这姐弟名份还在,认个!”亲也好让姐姐九泉之灵有个安慰呀。故而言凤鸣决然投书法院认亲,他闻知姐姐一生坎坷,晚景凄凉,无有其他亲人,愿意承担姐姐丧葬的一切费用,并希望将姐姐骨灰迁回家乡葬于父母坟旁,以慰高堂。至于姐姐的遗产,想必法院会依法断处,故不作细述了。这里,有言凤娇言凤鸣言风湘的母亲遗书一份,嘱言凤鸣务必寻找姐姐,所描述言凤娇少年时的相貌特征与言凤娇的遗像几不差分毫,并有他们母亲的旧友及老家亲朋数人签名作证,递请法院以作明证。”田士霏一席话,自觉情重词软、回肠九转,闻者该为之锹然了吧!余光窥察各等人众脸色:方泊定漠然、梅桢淡然、范圣驹藐然、范元禄愤然、沈惠婷枪然,不觉两肋凸起鸡皮一片,路漫漫其修远矣!双手捧着那页煞费心机设汁出来的“言凤鸣母亲的遗书”,手臂上觉出了无限的份量,递上时咬紧牙关,一生荣辱皆系于此了!
方泊定立刻站起:“我方当事人早就有协商解决的愿望,范元初先生的本意并不想把这些琐碎的遗产纠纷闹到法庭上来的。范圣驹,你谈谈你父亲提出的解决方案吧!”
范圣驹宽怀大度地说:“我父亲再三叮嘱我们,到法庭上来不要为了一点钞票跟对方大吵大闹的,他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我们应该体谅别人的心情。我父亲愿六拿出一笔钱赠给沈惠婷,不管怎么说,她曾一度照顾过言凤娇……”
“不!”沈惠婷喊着截断了范圣驹的话,她的睫毛完全掀起了,两只不大也不黑的眼睛中逼出两道郁愤而凶狠的光,这眼光与她陈旧而文弱的外貌风马牛不相及,“不·!我不要范元初的臭钱,我不是瘪三,给几个铜板就能打发的!范元初不要猫哭老鼠假慈悲,用协票买张金字往而孔上贴!我不要那几个臭钱,我要我该有的身份、地位,我要我该得的房子、财产,我要我的权利,我要我的人格!四十年了,我没有一天享受到我应该得到的一切……”沈惠婷放声嚎哭,哭声惨决地划过每个人的肌肤与神经。男人并不相劝,冷眼盯住审判长。
“耍无赖了,耍无赖了,不要面孔!”范元禄跳了起来,又被范圣驹拽了下去。
梅桢惊惶不安地跑过去,摇着沈惠婷的肩,连连说:“冷静点,你要冷静点!”
审判长重新与审判员们喊喊地讨论了一阵,大声说:“安静,安静,鉴于原告方情绪比较激动,看来马上调解时机尚不成熟,待本庭研究分析后再作决定。现在退庭!"
梅桢安抚了沈惠婷一会,由她男人陪她回去了。梅桢疲倦地揉揉太阳穴,去书记员的笔录本上签名。方泊定正签好了名放下笔,两人的眼睛相遇又躲开了。梅桢想说句轻松的玩笑话冲淡不友好的情绪,却编不出来,只好尴尬地牵起嘴角笑笑。田士霏也过来签名了,看看方、梅的神色,暗自高兴,佯作什么也不觉察,说:“老方,梅桢,找个馆子去吃一顿吧?补补精神。”
“我没胃口。”方泊定没好气地回答。
梅桢想说什么,背后插进几声笑:“哟,这么好的聚会,别丢下我。”
三人回头,见是何压,精神焕发的样子。
“何汪,你怎么也在这儿2”梅桢惊讶地问。
“你们三员大将同出一庭论战,这么好的机会我能不来‘偷’经吗?我一直坐在后排角落里听着呢!”何压哈哈地笑了起来,“偷经不算偷吧?”
“当然当然,何压你真是见缝插针、无孔不入地偷经,经多了才升得快嘛。”田士霏记恨何迁在小天的事上出尔反尔,有机会刺她一两句出出气。
四人一起出庭来,只见廊上围住一团人,叽叽呱呱地闹着什么。连忙走上去看,原来是傻子范元禧揪住了范圣驹的前胸襟在叫:“还我的船来,还我的船来”顾妈与范元禄拚命去册范元禧的手,怎么也册不开范元禧发起牛劲来力气大得吓人,“你还我的船来”
梅桢“啊”地一声站定了,范元禧的叫声象根棒头咚地一下捅开了她脑袋中的一扇窗户:还我的船来这船一定是纸船难道是范圣驹拿了范元禧的纸船难道是范圣驹拿了那张字据?!?!梅桢为自己的这个想法兴奋紧张地透不过气来。顾妈,范圣驹拿纸船一定通过顾妈,解开这团谜的人只有顾妈!梅桢在自己的心页上写下“顾妈”两个大字,并用粗重的墨环把它们围了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