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回来了?怎么不开灯?吓了我一跳。”庄梅系着围单从厨房出来,手中端着盆竹笋炒肉片,她用手肘把灯媳亮了,“马上开饭,饿了吗?嗯,妈妈,你病了?"
“没有,只是有点累,懒得说话。”
“哦,妈妈,这巧克力是你买的了我吃啦。”庄梅放下盒子,动手拆纸盒。
“馋鬼!这糖是你方叔叔的喜糖。”梅桢竭力很随意地说。
“啊?!”庄梅拿糖的手僵住了。
梅桢站起来,拿抹布擦桌子,眼睛盯着桌面:“方叔叔跟何压阿姨复婚了,对了,小天也没事了,他们一家请我们去做客呢。”
没有任何反应,梅恢抬起头,女儿不见了。
“梅梅!”梅桢喊。
大橱隔壁传来嘶啦嘶啦的声音。梅桢疑惑地跑过去,看见女儿在撕她的小说稿,她撕得那么用力,那么坚决,稿纸在她脚下堆成小山。
“梅梅!”梅校上前搂住女儿,捧起她的脸,梅梅的鼻孔一张一翁地喘着气,梅梅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清澈的眼泪,梅梅的嘴唇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梅梅的额头竟然也横上一条皱纹了!梅桢心好痛啊,她紧紧地抱住女儿,她感到女儿的青春的热泪濡湿了她的肩背,她不去问女儿什么,女儿还年轻,女儿以后的路还很长很长呢!
母女俩默默地搂抱了许久许久,她们的心都渐渐平静了。
“妈妈,就要填高考志愿了,我想报考政法学院,以后跟你当律师,好吗?"
梅桢点点头。
“梅梅,明天清明,我们得去了结你爸爸的心愿。妈妈已买好了船票,你和妈妈一块儿去给爸爸送行,好吗?”
庄梅点点头。
第二天,雨下得稠密了,天垂得很低,青灰的云凝固地横在半空。
梅桢小心翼翼地拧开庄子的骨灰盒,庄梅依着妈妈的肩膀,全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包在红绸巾里的骨植白得耀眼。梅桢伸出手捧起它,心绞了起来,庄子,这是你吗?鼻根酸,喉口辣,眼眶却干燥枯裂得象火烧一般。
“妈妈……”庄梅的牙齿答答答地打架。
“你爸爸,他要回到他来的那个地方去·“梅梅,走,我们送送他。
她们互相扶持着走出家门,庄子静静地躺在庄梅背着的黑色牛筋包里。
因为下雨,大街上人少了几层,雨帘模糊了远远近近的楼影,凭添出一段肃穆与凄凉。
乘公共汽车的时候,售票员不知发泄什么怨气,不等人进车厢就关车门,砰把庄梅的黑牛筋包夹在车门外了。庄梅哇地一声惊恐地叫起来:“快开门,快开门,要死啦”售票员漫不经心地扭了扭电器开关,嘀咕着:“大惊小怪,一只包啥稀奇!”庄梅抽回包紧紧地抱在怀里,仇恨地盯住售票员,她恨不得将售票员的脑袋夹到车门外去。售票员被她盯得寒毛凛凛,别转头去,让人听不出地骂了句:“神经病!"
雨又紧了几分,车窗象一张张痛哭流涕的脸。
车到终点便是船码头。雨愈大,码头上人却意外的多,上船的大都是撑着花伞蹬着彩靴衣着摩登的城里人,下船的大都是挑担提筐的乡下人,熙熙攘攘,闹闹哄哄。
梅桢撑着伞,庄梅护着牛筋包,匆匆地朝候船室走去。
正值一班轮渡靠岸,出口处涌出一大群人,她们便稍稍靠边让开人流。梅桢突然觉得眼睛一热,定定神,看清了一张面孔上那簇熟悉的雀斑,她不由自主地脱口喊:“唐淑女!"
唐淑女站住了,扭过头,陌生地盯住梅桢。
‘’唐淑女,你·“…”梅桢看见她的衣着和发型都十分地时髦起来,焦黄的脸上还敷了一层薄粉,然而神情还是苦歪歪的,心里不知哪处不舒服,就象看见一个人衣服上的扣子棒错了纽洞似的。
“啊,梅律师,是你。”唐淑女认出来了,木木地走过来,立在梅桢面前,很不自然地用手托了托卷发。
“唐淑女,我到你家去过,没见到你。“
“我调厂了,住到厂宿舍去了。今朝清明,我调休,回家陪姆妈到公墓看阿爸去。”唐淑女说话象背书。“你·”””梅桢极想问什么又怕唐突,犹犹豫豫:“你,还好吧?”
唐淑女闷声不想地看看梅桢,梅桢心口象被马蜂蛰过似地作痛。她觉得唐淑女的眼光中都是幽怨,她的愧疚又涌了上来她想解释几句,她呐呐地说:“原本我是想给你……太忙……后来,听你姆妈讲……你要出国去了,是吗?”
“啥人讲的?不要瞎讲!”唐淑女慌张地朝身后人群张了张,“没有那种事体的!"否认得那么坚决,鼻梁上的雀斑一颗颗突了起来。
梅核暗暗骂自己卑鄙,你为什么要那样问她?你想推托责任吗?“对不起,唐淑女,我不知道……我一定替你留心……”
“不了,梅律师,谢谢你的好意。没有用场的,不会成功的,我不想再碰钉子了,我现在蛮好……”店淑女淡淡地说,难言的苦楚在眉间闪动。
船上汽笛鸣叫。
“妈妈,要开船了,快点呀!”庄梅着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