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从南环城路绕进来,文殊庙街,街口有个仓库的,113号,后门,一后门!喂喂,快点,快点行不行?”那年轻人恳求着,摇晃着耳机,几乎要跪下来了。
大爷觉得自己盯住血的眼珠突突突地跳着,心脏也突突突地跳着,一个念头闪电般地掠过:这年轻人遭人害了,受伤了!他见他双膝在索索地抖,料想他一定支撑不住,连忙跨上前扶住了他。
“同志,你受伤了,快坐下,我这块有纱布……”
那年轻人猛地挣脱了大爷的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襟,再抬起头,那张脸霎时间变得狰狞可怖,铁青,眼白上布满血丝,“不不,不,不是我杀她的“不……”他木然地放下话筒,木然地转过带血的身体,突然发疯似地撞开门,冲到街上,踢蹋踢蹋踢蹋……小街上又有了一串生硬而急促的脚步声。
第二个念头在大爷脑中闪过:这年轻人犯事了,他杀了人了!大爷想追出去擒拿凶犯,又想人老了终不是他的对手,听他说是在113号住的,不如先报公安局。大爷慌手慌脚地给公安局打电话,粗短的手指老是拨错号码盘,好不容易打通了,对方又听不懂他的苏北话,哼哩哈啦地打官腔,大爷急了,吼:“这块有人捅刀子,人快断气了,你们倒是管不管哪?”对方这才正经起来,问了地点,又说:“同志你是什么单位的?”
大爷气了,还审问我呀?“这块是仓库保管员,硬绷绷的工人阶级!”
“暖,同志,别发火呀,谢谢你支持我们工作,具体情况还希望您详细谈谈……”
“快点来人吧,我在这块等着。”大爷又跺脚又吼。
“那太感谢您了,你能帮助维护一下现场吗?”
“啥东西?”
“拦着人,别让看热闹的进去。”
“晓得了。”
大爷穿上棉大衣,拿起手电,刚想跨出门想想又缩回脚,我走了,这仓库怎么办?虽然都是些霉薯片,总归也是一个厂子的家当,这块才是自己的岗位呢。于是大爷立在警卫室门口,朝小街尽里头张望着。
天空渐渐地稀释了,透明地青紫着,那半瓣月亮淡淡地衔在一幢石库门房子晒台的石栏上。街面的房屋轮廓渐可辨,街旁的梧桐光秃秃地伸展着枝权,象一个个悲壮的殉难者。
仍旧是一派安宁与平和,一辆自行车铃铃铃地穿过,骑车的姑娘穿一件大红的羽绒衫,还有两个包着头巾挽着菜篮的妇女,篮里的牛奶瓶叮当叮当地响。
大爷担忧着,刚才是不是个梦了恐怕从来也没有一个身上有血迹的年轻人吧?
呜呜急促的警铃声把空气都压紧了,先是辆白色的救护车驶进了小街,随即又有两辆黑色的警车流星般地窜了过去。
大爷踞起脚往街里面看,隐隐约约有人影攒动,有叽叽喳喳的人声。他恨不得把仓库系在裤腰上,跑过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白色的救护车嘶叫着驶走了,又过了一会儿一辆黑色的警车开到仓库门口停下了。不知从哪儿冒出了许多人,团团地在仓库前围了个圈。
警车上走下一个腮帮红通通的年轻警官,“老大爷,刚才是你报瞥的吧?这条街上只有你这儿有通宵的电话吧?"
“嗯。”大爷很恼火那么许多人用看西洋镜的眼光看着自己,那年轻的警官要跟他进警卫室,他不肯,他要当众讲述情况。大爷很会描写呢,说得活龙活现,周围人时时发出啊哦哟的惊叹,
“老大爷,你常常看见这个年轻人进这条街吗?”瞥官问。
“没有,我只注意进出仓库的人,不管大街上的人。”大爷神气地摇摇头。
"113号后门是冯老太的房间,冯老太没有儿女,死了以后,那房间就给她一个外甥女住了。一位挎菜篮的阿姨讲。
“哦哟作孽,冯姑娘死了呀?”另一个阿姨叫起来,“啧啧啧啧……”
“勿是的,刚才我看得清清爽爽,抬到救护车上的女人不是冯老太的外甥女。那个年轻人我倒是面熟的,有好几趟碰着他和冯姑娘一块进出的。”
年轻的警官把这些话都记在本子上了,然后跟大爷握了握手,钻进汽车走了。
大爷很遗憾,事情这么快就结束,他叹口气进了警卫室。仓库门口的人群也散了。
天已经十分地清亮,街这头,那残缺的月亮已与天幕融成一体,无影无踪,街那头,纵横交错的枝权间飘**着枯红的朝霞,那霞色越来越浓,逐渐地要铺满整个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