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萍,你回去,阿姨一定劝你爸爸……你回去,照顾好你妈妈,啊!”梅桢摸懊她的头,送她到大门口。
隔壁接待室里突然喧闹起来。
"娘的,从前是衙门八字开,无钱莫进来。现在我钞票不少你们一分一厘,为什么不让我请律师?”
“谁说不让你请啦?跟你解释过了嘛,我们这里人手少,忙不过来,叫你到其他律师所去问问……”
马海波和秦文鹃都跑出去看,一个三大五粗的汉子坐在接待室的门槛上,宽背脊把门都堵死了。接待室的小王操着他的肩,他纹丝不动。小王急了,说:“扰乱律师所,你阿是还想戴八零八呀?”
“怎么回事?”梅桢挤过来,拉拉小王的袖子,轻声问,又看看那汉子。
“梅律师,他劳改刑期刚满,出来就跟人家抢房子,来缠了好几次。徐主任说,这种人不要搭手,婉言谢绝。我好声好气,他倒发火了。”
“梅律师,就你好说话。你说让他登记,到时候没人肯接这案子,我找谁?”小王嘟起嘴。
“我接我接,小鬼。”梅桢拍拍她。
小王拿出张表格,叭地放在那汉子面前。那汉子粗着气瞪她一眼,刷刷地写起来,字还挺潇洒,梅桢瞥了一眼,姓名:魏荣。
办公室里电话铃滴铃铃滴铃铃地响起来,梅桢去接电话,一个哭哭啼啼的声音说找何压律师。梅桢到处找何狂,有人说,何律师送《法律信息报》的田同志出去了。梅桢只好拿起话筒说:“同志,你哪里?何迁律师跑开了……什么?你是董晚秋的母亲?哦哦,你告诉我,我一定转告。啊?讲慢点,什么什么?!”梅桢的脸陡然变色,这般惊惶失措的神态对于她是极少有的,“噢,噢,你别急,你别急……”
“梅老师,出什么事了?"秦文鹃极其敏感,听出梅桢的声音变了调,急忙问。
梅桢放下电话,想回答秦文鹃,嘴唇抖嗦了几下,没出声。她匆匆地走到门口,想想,又返回桌前刷刷地翻着什么,又坐下,又站起来朝门外走去。秦文鹃担忧地看着她,马海波探测地看着她。
梅桢刚跨出门就遇上何迁了,何压喜气洋洋的样子,刚才,田士霏说要为她单独写一篇走访发在《法律消息报》改版后的首期上。她点着梅桢说:“都是你推给我的好差事,田士霏真罗嗦,问个没完,足足贴给他两个钟头户
梅桢一把拽住她:“何迁,出事了!”
“什么事?”何压的好心情一时还转不过来。
“刚才董晚秋的母亲来电话找你·““·”
“怎么了?”
“董晚秋受伤了,伤势很重。”
“出车祸?”
“不,一把水果刀,从腹部捅进去……”
“啊!是谁干的?凶手抓到了吗?”何压开始紧张起来。
“她说……是昊恒……干的。”梅桢舔舔发白的嘴唇。
“是吗?!”何汪拖长了声音,两只眼睛非常复杂地盯住梅桢。
梅桢完全领会何压眼神中所包涵的意思,那里面有责难,有嘲讽,还有其他种种。梅桢此刻心思紊乱,无意细细体味只着急地说:“董晚秋现在在第六人民医院里抢救,你看我们……?"
“我马上去医院!”何迁激愤起来,嘴唇抿得有棱有角,神情沉痛而严肃。
“我和你一起去。”梅桢轻轻地说,听起来那声音却很重。
“出人命了!”马海波两眼变得炯炯有神。
秦文鹃却脸色惨白地站着,仿佛她就是那个被捅了一刀的女人。她一点儿没感觉到痛。那把锋利的不锈钢水果刀轻轻地嘶啦一声划破她的衣衫,咕吱吱地戳进她柔软如缎的皮肤!那通红的、炽腾的、如铁水般的血泪泊地涌出来,渐渐地在衣襟上泅出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牡乃……
拂晓前的天出奇地黑得十分纯净和温柔,就象正在给婴儿哺乳的母亲安详的眼睛。肆虐的风骤然地住了,留下悠远的寂静,一线咔吱咔吱颤颤抖抖地划过。天地宛如一口倒扣的铜钟,耐人寻味地沉默着,稍有触动,便会旬然大作,那巨响正潜伏着,伺机着。
她仿佛早就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一切,心窝里盛满了崇高与悲哀。她高洁地笑着,迎着他扑去。对于她来说,世界是不存在的,唯有他。呵,这张日思夜想的脸此刻与她挨得多么近呀,她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棕色的眼窝里、那隆起的鼻梁上、那勾起的嘴角边,烙下的许许多多的唇印,都是她以往细细密密地吻上去的!她也清清楚楚地看到叠在她的唇印上的另外一种的唇印,她的心被撕裂般地痛楚着。
不管怎样,此刻他是活生生地立在她面前了,她感觉到他的烘烘的男人的气息,眼眶里忍不住涌出滚烫的**,那不是泪,那是压抑着的岩浆般的爱。
恒,恒,我不能没有你!你走了,我心里好苦好苦,眼睛里什么都是灰灰的。心死了,眼瞎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她喃喃地诉说着,没有声音,只有一颗一颗的泪。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头一次和你见面,你就知道了的。我到同学家去,一踏进门槛就看见了你,你也看见了我,我们四目相对,听不见同学絮絮的介绍。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了生活的本意,那就是爱,那就是我爱你,你的一切便是我生活的一切!
我是不能没有你的,恒,你清清楚楚地知道,可是你仍然要离开我,为什么呢了为什么呢了没有了你,我犹如一具行!”走肉,犹如庙堂里的一尊泥塑,没有了欢乐,没有了希望,你也知道的。可是你仍然不肯回头,撒手把我推进地狱,你的心好狠好狠!她哀哀地诉说着,没有声音,只有一掬一掬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