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压马马虎虎吃了二两花生酱凉拌面,当律师的谁都有虐待肠胃的本事。走出店堂,满世界是无一丝阴影的阳光,人象被抽干了的真空管。有一粒梧桐树果壳上的绒毛悄无声息地飘坠在她的胸襟上。早上若是把衣服晾出去就好了。她两指曲起轻轻一掸把那粒绒毛拂去了。准道还有心思顾那些鸡毛蒜皮都不及的小事吗?
何压准备钉在办公室里,无论多久,不改好那小结她不娜屁股了。
一个同事对她说:“哎呀,刚刚有只电话找你,公安局的什么人,象是急得很,说隔会再打来的。”
“哦,大概又是找我为谁作辩护人吧。”何压并不在意,思绪象根藤缠在那篇小结里。决不能象一般人的小结那么呆板教条,开中药铺,一二三四诸点,甲乙丙丁各条,读起来象念催眠术,听的人都要打磕睡。遣词造句如何深藏若虚而又能声如贯珠地念出来呢?她想想,改改,念念,再想,再改,再念,如此反复多次,思路渐清,笔势酣畅。
电话铃响了,她顺手抓起话筒。
“喂找谁广结尾一定要有余音不绝的效果。
“我们是xx分局刑桢科的,找何压律师。”
“我是啊。”可以用一桩尚未了结的案子压轴,叫人悬念丛生。
“……最近我们破获了一起经济要案,拘捕了几个主要罪犯,其中……何汪同志你要冷静,有个叫何小天的,是不是你的儿子?他犯有严重的受贿罪……”
她象在拚命地跑着,朝着一个模糊而清晰的终点,突然撞在一根迎面戳来的水泥柱上,门骨进裂,剧痛钻心,一时失去了知觉。
对方讲了许多许多,希望你协助我们规劝何小天服罪认罪彻底坦白争取宽大处理……何迁什么都没听见,她撑着桌面的一只乎手指甲深深地抠进棕黄的木漆中,另一只手拦腰捏住话筒几乎要把话筒拧断。她机械地嗯、嗯、嗯应着,就看见小天从遥远的从前朝自己奔来,刚满月象一沱粉红的肉,周岁时便瞒姗地走路了,十岁那年跌开了脑门没掉一滴泪,十八岁去农场死不要妈妈送行,二十八岁跟他父亲活脱是镜子里外的两个人影……许多年来,小天就象是方泊定的影子伴着她度过寂寞的时光!
不能失态,不能流泪,不能喊出声,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背上都是眼睛。人总是背负着别人的眼睛生活,沉重得很。这两分钟,何迁下油锅滚钉板地死了一回。
她轻轻地搁下电话。
“河老师,你病了?脸色怎么这样青?”
她努力地笑着,摇摇头。她走到桌前,呼啦一下把纸笔统统将进抽屉,锁上。
“我……大概中暑,早点回去”……她对同事说。
“要送送你吗?”
”她懒得动唇,只摇摇头。
她脚步虚晃地走出去,走到马路上,马路象一只被强弧灯照透的玻璃鱼缸,人和车辆鱼儿似地浮动,却没有一点声音。我要到哪儿去?对,找泊定去,泊定,我们的小天怎么办?那根电杆上挂着公用电话的红牌牌,她摇摇晃晃地走进去,泊定的电话她记得,梅桢临走时留给她的,她一记就记熟了。手指象一根木头,戳到拨号盘的小洞里去。得儿得儿对面铃声响了,得儿得儿她觉得那是泊定的脚步声,泊定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喂,找谁?”是个温缓的女声。
“(泊定!)我找方泊定……”嗓门象新弹簧般紧。
“方泊定不在呀,有什么话要转告?您贵姓?”
“我·“…”对面那说话的神气有点象梅一定是她!赶快叭地挂断电话,气都喘不稳。
泊定你在哪里?小天被拘捕了!她不忍想象小天被铐着手铐的样子,那铁铐象是铐在她已经伤痕累累的心上。她的脑神经仿佛被一根金属棒搅和了一下,乱作一团。犹如一只被猎人围追着的野鹿,不及思索其他,只想着如何择路逃生,何压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把小天救出罗网!女人的本性的巨大的母爱击倒了她几十年于纷争的社会磨砺中建立起的固若金汤的做人理智与信条。离开公用电话亭后她径直冲向公共汽车站,跳上一部即将启动的汽车。她果断敏捷地象是去做一件深思熟虑的事,其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是上哪里去,只是潜意识深层有张无形的手在推操着她。
汽车驶过的街道她都觉得眼熟,可她仍想不起这是往哪儿去。迷迷登登地一路过去,车行时一团团热烘烘的风迎面掷来,车停时车厢象个大蒸笼,汗象泥鳅似地在胸凹里和背脊上蠕动。车如龟行,快走慢走总是这点路,它不急,红灯一路吃过去,何迁恨不得抽它几鞭子。
汽车停停行行来到一处站头,何汪忽觉眼辣,背上象被人猛拍了一记,她腾地纵身跳下了车,车抖落了一点负担,摇摇晃晃地爬走了。
何压站在一幢七层楼高的公寓前,那深棕红的墙砖与灰色的门柱构成的图案唤醒了她记忆中的某一点,她顿时豁朗起来:这儿是慕容先生的家,她原是来找慕容先生的!
这座老式而坚固的公寓中电梯还是上个世纪的产品,铁笼子一般,升降时吮当吮当地响,真叫人担心它会散架,然而它到下个世纪也不会散架,越是陈旧的东西越是牢固。开电梯的小姑娘却是超世纪的时髦,耳朵上、头颈上、手指上,到处都闪闪烁烁,她用一只手随便地捻下启动开关,两只眼睛却盯在膝上,膝上摊开本书,是琼瑶的《匆匆,太匆匆》。她象有第三只眼睛到了几楼那撂开关的手便会松开,电梯吮嘟吮哪地抖了抖,停下了。她依旧看琼瑶。
何压把慕容从雷打不动的午睡中闹醒了,其实慕容从不睡得着,只眯息一会。
“何压是你!不先打个电话我当是谁!你怎么搞得失魂落魄的样子?擦把脸?喝杯凉**茶?坐,坐下来呀,怎么搞的?有什么大事?案子出了差错?”慕容叨叨着忙这忙那,倒了杯野**泡的凉茶,绞了把毛巾,把电风扇打高一档。何压突然闯上门,慕容不及更衣,只穿着宽身的灰色杭纺睡衣,旧了,衣边领口已毛毛拉拉她从不在外人面前穿着如此随便走来走去,话语跟着衣服一起抖抖索索晃晃****,脸上的皱纹被灰色一衬都深深浅浅地显露出来,全然一个罗嗦慈祥的老外婆,竟无了日常那威严谨肃阔达干练的老干部派头。
何压躲进慕容先生的房间已甩掉了背上的许多眼睛,更见慕容先生家常模样愈发亲切,不觉将精神上一切防备拆除,真情毕露,身子软了下去,眼泪涌了上来,未语先悲泣。
“暖呀呀呀呀,我一向以为何压你坚强得很,怎么也会落雨,你还嫌天雨落得不够吗?”慕容朝她肩膀上猛拍了一记,“难为情哦?一个共产党员,一个为人景仰的女律师,还哭!有话好说嘛,暖呀,我最恨抹眼泪撰鼻涕的人了!”
何压歪着缩了下鼻子,擦了擦眼睛,一开口,那声音因了委屈和悲枪而变得难听起来,象受了干扰的无线电波,壳沙壳沙地:“慕容先生,小天他,他,莫名其妙,好好的去福州出差的,回不来了”。…”
“车祸?”
“莫名其妙……被公安局抓起来了!"
“啊?!怎么回事?”慕容暗暗吃惊,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心里不痛快,消息网失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