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为那件事,工作上的问题嘛,可以明天到事务所去谈的,现在快要一点了……”他暗哑着嗓,并不看她。
“不是工作上的事!是我们俩的事!”何迁抑制不住地叫了起来。
“轻点!”方泊定恼怒地低声喝斥,预制板的墙壁只能挡住轻声曼语,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你看你看这女人,刚才还说得恳切动人,一眨眼就露真容了吧!
“泊定,小天,我们的小天……”何迁悲痛欲绝地说出小天的名字,便硬住了,平常冷静如冰的眼睛里蓄满了真正的女人的泪水。
“小天他怎么了?”方泊定警觉地问。
何迁搭去一把溢出眼眶的泪,她现在并不想在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面前哭,她不是来求他的,而是来给他的良心施加压力的。
“小天被拘留了,说是牵涉进一桩经济要案里了……”何压急促地说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去捉住泊定的胳膊,伸到一半又僵住了,想缩回去,却被方泊定狠狠地捏住,捏得她指骨喀嗒喀嗒响。
“怎么回事?什么案子?什么罪?什么时候进去的?……连串的洁问石块般地砸向何压。
“说是受贿,我也不大清楚……哦哟。”
方泊定发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何迁的手。何迁看见自己的手已被方泊定捏出几道淡红的印子,心里淌过一缕欣慰,又被更浓的惆怅笼住了。
“泊定,我不相信小天会做犯法的事,我已经托慕容先生去打听了。泊定,你要帮帮我……我们的小天,不管你怎么怨恨我,小天总归是你的儿子,你总归是他的父亲……”何压的声音依旧凄楚哀婉,然而她的眼睛中闪出一颗焦灼不安的高光点,紧紧地追踪着方泊定的面孔。
方泊定连连吸了几口烟,那烟迅速地短了下去,他欲灭了,重又点了一支,边吸边在屋子里踱起步来,那步子沉重、缓慢、犹豫,象两只胆怯的兔子围着猎人设下的诱饵徘徊不定。
何压从他的脚步声中听出来了,泊定牵挂着小天,她知道此刻最好不要说话,她屏息静气地等待着。
方泊定又吸完了一支烟,他停下来把烟欲在烟缸里,他突然问何压:“你要我如何帮你?”
何压眼中的高光点蓬地冒出火苗,盯住方泊定:“泊定,你能想办法见到小天的,他现在需要你,他会告诉你真情的,他信任你。泊定,你能想方法见到他的,是吗?你告诉他,慕容先生正在为他的事各方斡旋,万一法院真要开庭审理,慕容先生答应作他的辩护律师,所以,所以……你叫他定心,不要慌里慌张把什么事都扯在自己身上,要实事求是……”
“不,不,我不能这样做!"方泊定惊惶地叫出声,暗暗打了个寒嗽,何汪为她安排了一条自取灭亡的路。
“为什么不?为什么不?”何压连连逼问。
沉默。方泊定燃起第三支烟。他无法对何压言明心迹。他现在正面临他后半生事业极其关键的时刻,他的一言一行都得格外谨慎小心,脚步不可有半分出轨,不可被别人挑出一根权刺,况且有多少人正虎视耽耽等着他摔一交好上来踏住他的脊背,说不定也包括你何压呢!新的事务所终于摇摇晃晃地撑起来了,象一个缺腿短臂的残废人,在时紧时松的阴风冷雨中时刻都有倾倒的危险。刚接手的那宗蹊跷的杀人案象只烧红的煤球攒在他手中了,他已下定决心,哪怕手心被烫得皮焦肉烂他也决不松开,他宁愿用自己的身躯做奠基石去撑起真理的旗帜。这宗案子辩护的成功将为他已经绚烂的律师生涯镶上一颗璀璨夺目的宝石。他正整装待发以一个无私无畏的战士的面目踏上火线,岂能在这种时刻为了几缕割舍不了的父子私情去胁肩馅笑地求人,启动关系网破例地会见作为嫌疑犯被拘押的儿子,去为他作通风报信的苟且之事,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宽慰之词??!这不仅在他的职业道德上是决不容许的,而且一旦被人知晓,他方泊定抛弃了一切个人私情乐趣,惨淡经营起的事业与各声都将毁于一旦!他已经跨上了这个台阶,在这里他个认的品格德行比任何上级领导的批示更重要,更有号召力,太阳是以自己经久不衰的光热而赢得人类的景仰的。
何迁眼中的火苗象狂风下的烛光似地熄灭了,她先是失望地茫然地陌生地看着方泊定喋喋不休,渐渐地,她的眼光聚成了一束愤怒的强光射向那张仍不失英俊的长方脸上,再后来,她的眼光变得平静了,最终,她带着一脸的冷漠站了起来,用没有一点起伏的语调说:“谢谢你,今天聆听了你一番教诲,使我茅塞顿开。打扰了,再见!”她丢给方泊定一个高深莫测的惨笑,便款欺地走出去了。
方泊定听到了一声门响,惊跳起来追到楼徽口,楼道象黑沉沉的万丈深渊,方泊定喊:“何压,这么晚了,你乘什么车回去?我用自行车带你去”
“不用,有通宵车的,我知道。”不知她人在哪儿,声音从黑暗中浮上来。
“等等,我给你打手电筒”他又喊了声。
“不用,我看得见。”声音漂远了些。
“先数十一级,再数九级……”
没有回音了,象深潭中的漩涡吞没了一切。
等待,猜测,疑虑,恐惧,何压如煎似熬地挨日子,每迈出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土地岌岌可危,每一分钟都不知下一分钟的天会不会塌下来。晚上她撑着疲乏的眼眶数分读秒地望着窗户由黑变灰变青变白,偶尔迷吨过去,总是不过一刻便惊吓地醒来,时而是从高楼顶上突然跌下来,时而是陷入一片泥沼中愈挣扎愈是透不过气。最难的还是日里上班,要装出精神抖擞心情阔朗的样子,要面带宽怀的微笑去跟形形式式的人招呼,闲谈,要条理清晰地提出自己对某桩案件的看法和处理意见,她必须花百分之九十的精力去压抑感情上的痛苦,去约束慌乱零散的思绪,应该说,何压是伟大的,很少有女人能象她这般具有百合钢强硬的自控力,她已经把自己压、扭、敲、挤成自己也不认识的东西了。
傍晚,同事们陆续下班回家,她留下了,她常常弄得很晚下班的,所以人人都觉得很习惯。她待最后一个同事跨出办公室后连忙给慕容先生打电话,希望听到好一些的消息,可慕容先生说:“何汪呀,才不过两三天功夫,我哪有那样神通广大?现在人人都忙,要找人得象捉迷藏似地绕几个弯子。别急嘛,有消息我会告诉你的,啊?”何址放下电话感到浑身虚冷无力,眼面前似有穷山恶水千万叠,遮住了视线,挡住了去路,要想翻涉谈何容易!
她在等田士霏。
田士霏这家伙针大的小眼势利得很,过去是三日两头地往她何压办公室里钻、天花乱坠地吹,自从方泊定聘他为兼职律师后就没有了他的人影。要不是方泊定武无情无义,何压决不会为小天的事去求姓田的,她并不信任他,他办事一向是吹的比做的好。她打了四五个电话才找到他,约他来谈谈,他还搭架子,说:“实在是没时间,忙得臭要死!”何压从话筒里冷冷地授过去一句。“忙什么?怕是天天去医院看毛病的吧?”田士霏还算拎清,口气马上变了:“哎呀呀,我话没说完你就急了,我的意思是再忙嘛你何大姐召唤一声哪怕不吃饭不睡觉我也要来的,我现在马上就来!”何迁心里骂了句:“蜡烛,不点不亮!”说:“现在来不方便,下了班,我等你。”咦,人与人之间怎么都搞成象拳击场上的对手似的,互相窥探对方虚实,互相寻找弱点箱制对方,互相直想把对方打在地上趴着动弹不得!
“何压,怎么不点灯?帮国家节省电呀?”田士霏的声音先飞进屋,随后人再跳进来,叭叭叭,把三盏日光灯都拉开了。
“我有点累,暗头里静息一会。”何迁的眼睛被突来的光亮弄得有点眩惑,眯了起来,借势把许多情绪藏到眼帘后面去,“晚饭吃过没有?我请你吃牛肉汤加生煎馒头去。”
“哦哟何大姐,你还真想跟我作马拉松谈话呀?行行好,高抬贵手,八点钟我还有点事,我们速战速决,有什么事三下五去二爽爽快快地解决,你看如何?”
何压看着他圆溜溜的脑袋,滑头!小天的事你会不知道?决定再挤他一下:“八点钟还有事?上医院挂急诊?”
“好好好好,今天晚上我算卖给你了,随你拖我到几点,怎么样?干脆,我请你上西餐馆去吃奶油葡国鸡!”田士霏小眼急得直眨。
何压仔细观察,看他确实不象有要挟之意,再想若依他往日的脾气,知道丁点事就喜欢吹破天的,他是瞒不住事体的,于是便问:“怎么?你当真还不知道小天出了事?”
“小天出事了??!”田士霏倒真的大吃一惊,这几天他泡在申江律师事务所里接案子,可谓满载而归,他雄心勃勃要想与方泊定一争高低,至少也要弄个平分秋色,不能再容他独占鳌头啦。报社的事他亦不肯放手,主要篇目必得亲自过目,那是他的老营盘,有了它他方能进则攻退则守地纵横自如,有了它方泊定见他才不得不常常垂一f那颗傲气十足的脑袋。田士霏无暇顾问及其他了。他聘为法律顾间的单位不下十几家,每个月的顾问费加起来比工资还多。实际上他顾问顾问等于顾而不问,个把月想起来打个电话去关心几句,有时事情一多也就丢在脑后。现在各单位请法律顾问也是时髦,而且请则要请牌子硬的名气大的律师,虽则派上用场的不多,有的则究竟派什么用场还不甚明了。田士霏有《法律信息报》编辑部主任的头衔,加之又有舌卷齐城的口才和点铁成金的文思,交住不深的人很容易为之倾倒,故而他成了香菜头,随便什么菜上头摆上一叶都可增色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