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没……当时我真的对冯潇潇没有任何意思,是她一厢情愿的,是她常常写信给我,是她几次打电话给我约我……我只是、只是……”
“审判长,我想发言,我想澄清事实!”旁听席间忽地立起条细细的暗灰的影子,冯潇潇面如白果,嘴唇颤抖,声音象一只躲避猎人的子弹扑棱棱钻入云层的小鸟。
审判长的目光迅速与梅桢碰了碰。
“请法庭允许冯潇潇上庭。”梅桢说。
“请冯潇潇上庭。”审判长说。
冯潇潇沿着法庭中央狭窄的过道碎而乱地急步朝证人席冲去……“
冯潇潇沿着长兴岛公园湖边水杉林间狭窄的小道徘徊不定、步履缓而滞,她想走出林子却又胆怯紧张。招聘小组退回了吴恒的材料,不予录取;出版社领导找她谈话,你与昊恒究竟什么关系?朋友?朋友为什么给人家写那样的信?注意啊,不要扮演了可耻的“第三者”!她张口结舌,白纸黑字自己亲笔写的,赖也赖不掉,写了些什么?不就是表达了自己内心对一个艺术家的崇拜吗?那张信纸,薄薄的,被撕成碎片又拼粘起来的,他老婆吃醋了?他可从来没说起过。妨碍了他的生活她觉得不安,更觉内疚的是害得他不能调进出版社了。她知道他是如何地盼望着这次调动的,她也认为他在小学里当美术教员太屈才了,她原是真心实意地帮助他的,为他做什么她都愿意。她想他一定十分沮丧,却又不敢再去找他给予他些微的安慰。这时突然意外地接到了他的简信,约她上长兴岛公园一会。他第一次给她写信,哪怕几个字也让她激动不安了好一会。她想见他比以往任何时间都想却又害怕看到他的深不可测的眼睛,领导的谈话与同事们戳着她背脊喊喊嚓嚓的议论把躲在友谊的帷幕后面那个模糊的东西拖到光天化日下来了,原来它是那么的炽烈和眩目,象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球。她恐慌而惊喜地注视着这个东西,不知如何处置它。倘若把它藏在自己心里它将把自己整个地烧毁,倘若把它捧给他……不,那太可耻,况且他也决不会接受它的,他那样爱他的妻子,否则他画不出那幅《盼》他约她到这里来会面又是为什么呢?她苦苦地在林间脚踢盘桓,她的脚印很象一片杜把树叶,重重叠叠曲曲折折地印在林间小道的沙土上。她终于走出了林子站在小河边的青草间,小河波光澈淞晃得她睁不开眼。吴恒正等得心急火撩,一见她,几步冲到她面前,两只手钳子似地抓住她的肩膀,她差点没昏过去。
“你说呀!你为什么不开口?哼,我算看透了,你在耍我,你看不起我!你们统统都看不起我!”他狠狠地摇了摇她的肩,然后猛力把她往后一推令她差点摔倒,“你走吧,你别再来找我,我不想再听那些廉价的赞美与同情!别让我再看见你!”他大吼着别转身要走,她拦住了他,情不自禁。
“吴恒你听我说……”她一开口眼泪就跟着涌了出来,委屈与无奈捣破了她情感的堤防。她慌张地脱下眼镜擦泪。
“小冯你哭什么?我言重了是不?可是你该告诉我真情。”他扳过她的身子盯住她,她没戴上眼镜看不清他的表情,模模糊糊地她才有勇气说出实话。
“是我害了你,我已经懊丧得要死……”
“怎么“…?!”
“你妻子……都怪我给你写的信,你妻子把它寄到我们社里,说我破坏了你的家庭……”她止不住小声地抽泣起来。
她掩面哭了一会,没听得他的声响,树叶子沙沙沙地碰撞,唯喂喂小虫在草石中动作。她戴上眼镜抬起头,发现他象一截枯树桩似地定在那儿,脸象块背阳处阴湿的岩石。她听见他拳着的两手指关节格格格地迸裂。
“吴恒,你不要灰心……其实,真的调进出版社工作自己画画的时间反而少。还有机会的,你一定能在全国美展上打响的……”
“我饶不了她,这个刁钻的女人,毒蛇!”他突然咬牙切齿地咒骂。
“啊?”她的心忽地窜到喉口。
“我不是说你,小冯。娘的,我受够了!她和她那个巫婆似的姆妈!我要跟她离婚!”他恨恨地说着,然后笔直地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个?她想应该劝他几句,可是找不出一个适当的词汇。双颊象火烧般的烫,心口突突突地剧跳。她似乎觉得他往前跨了一步,不不不,她无声地喊着,一脚浅一脚深地沿河岸逃去
冯潇潇又一次站在证人席上,她冷淡地看一眼被告席上的吴恒,他刚才的回答深深地刺痛了她,搁在她心坎上的最珍贵的花瓶当嘟一声摔碎了!吴恒,是你说的:“潇潇,我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了这么多年,遇到了你,才算找到了知音!"亦是你说的:“潇潇,跟你在一起我才知道爱情的滋味是什么,这些年来,我象一个囚犯,你愿意解救我吗?”还是你说的:“潇潇,在我眼里,你象天使般美丽圣洁,能吻你吗?”然后不待回答便……昊恒,你是忘了这许多还是故意抵赖?她第一次看到了他的自私而卑琐的灵魂,她冲动地跑到证人席上来是想把他说过做过的一切都公之于众的。然而她的目光与他相遇了,他那么乞怜地哀哀地看着她,仿佛她便是他命运的主宰,她真想放声痛哭一场,心欲被愧痛辗碎。
“请问,难道被告离开自己的妻子躲进你的小屋,这也是你给予他的所谓不破坏他人家庭的帮助吗?”公诉人冷峻而尖刻地发间。
冯潇潇的脸一下子涨得酱红,她恨不能一头撞死在当庭!她细小的牙齿咬住嘴唇,身子靠着木栅赖以支撑。
“我反对公诉人以这种口吻提问。”梅桢有些激动。
“证人冯潇潇,你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吗?”审判长的声音象根用尺画出来的直线。
冯潇潇艰难地点点头,舔了舔唇,“吴恒提出离婚后”先是搬到学校集体宿舍去住的。不久,报纸上道德法庭专栏登了篇文章,不点名地谴责吴恒是八十年代的陈世美,妇联的同志到学校去做他的工作,学校领导作出决定,不准吴恒再住集体宿舍,工会主席亲自送他回家……过了几天,他,他打电话给我,说在家实在住不下去了,说他的妻子摔他的画笔,撕他的画纸……他向我借一笔钱,要住旅馆去。我,我这间屋子一直空着的,我就借给他了。当时离美展预选的日期已经没多少日子了,我想他需要个安静的环境完成他的创作,我并没有其他企图,文殊庙街113号的邻居们都可作证。”
“公诉人对证人还有什么质疑吗广
“暂时没有。”
“冯潇潇,你可退庭了。”
冯潇潇走出证人席,她的目光与昊恒的目光绞在一起拧了一会,她狠命地挣脱了,笔直地走向旁听席,永不回头,永不回头!
“。冯潇潇冲出文殊庙!!3号的大门,“潇潇,潇潇…“”他的呼声追逐着她的脚步,她不回头,拚命地跑,眼泪撤在脚印上,她心里暗暗发誓:“为了他,再也不见他,永不见他,永不见他!”他在这间小屋里住了一个多月,她每天下班后回家做了好吃的给他送来,他总是吃得心酣意畅,然后他作画,她在一旁静静地看,替他递颜料,换清水,不说话,不打扰他,默默地欣赏他出神入化的笔触在画布上镂月裁云,行风遣雨。这次他的画题为《思》,风雨欲来时的大海,星月在浓云中挣扎,走远了看,那波浪与云团组成的图案竟是簇拥着的一张张沉重的人面,她为他的构思精奇壮伟而倾倒。那是一段宁静得单纯的日子,他们从不谈起关于他家庭的种种烦恼,仿佛世界上只存在艺术的神圣,他们之间甚至语言很少,却觉得心心相印。他的画完成的那天她为他准备了稍丰盛的酒菜,预祝他在画展中取得成功。他把酒杯擎到她面前说了那些她盼望得到而又惧怕得到的话。她饮干了杯中酒品尝了爱的甜美与生命的实在,她虽然惶惶地拒却了他的拥抱和亲吻,可她何尝不梦想着他能获得自由身而与她携手相伴呢?然而他送去参如预展的画被退回了,因为“生活作风不好”!有关领导严肃地说:夫妻关系不搞好,就不能参加画展,道德败坏的人是没有资格步入艺术殿堂的。他绝望了,她却清醒了:她必须与他断绝交往,哪怕这种交往洁净如泉。她隐忍悲愤对他说:“男子汉以事业为重,回去,马上搬回家去!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永不相见!”她弱小的手举起沉重的理智的剪刀把刚刚织就的感情之锦剪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