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句闲话也没说,连叫也没叫一声。我想想她塞给我,总归是给我的。可是二小姐偏说那是给她的。”
“既然你以为是给你的,为什么不放放好,却弄丢了呢?"
“我只顾着送三太太上黄泉路了,随手一放,后来要寻,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你记得你是放在哪里的?”
“记不得了。老早的事我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现在的事却愈搞愈糊涂。”
“会不会被范元禧顺手拿了折船了呢?"
“不会不会,四少爷不会折船,这些纸船都是我帮他折的。我存本黄历,反正被他撕破了,就一张张撕下来给他折船玩,他就安心了,就不会闯穷祸了……”
梅桢感到背上有一道目光灼着,猛同头,范元禧专心致志地坐在那儿啃他的苹果心。梅桢想,一定是自己多疑了。
“顾妈,你说老早的事你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得,那么,沈惠婷在你们范家的事你也记得的罗?”梅桢换了个话题。
顾妈不响,梅桢发现她嘴角的皱纹抖了一下。
这回梅桢是确确实实感到背脊上目光的烤炙,她沉住气,暂不回头,仍对顾妈说:“我调查过了,范元禧一出世你就进范家照看他了,你不会不认识一个叫沈娘的女佣的。”说话间她突然回头,被她捉住了范元禧投过来的目光,她冷不丁打了个寒哗,那目光中似有股杀气,咄咄逼人,充满了心计与情感,完全不象个白痴的目光。她想咬住那目光,可范元禧已低下头,又去啃那只啃不出肉来的苹果心。
“哦,四少爷他不会来听我们讲话的,听了他也不懂,梅律师你放心吧。”顾妈见她频频回头,便说。
“他一点也不闹,啊!”梅桢掩饰地叹了句,胸口滑叽叽地象爬着一条蛇。
“我认得沈娘的,沈娘养沈惠婷的时候,我被叫去服侍的。”顾妈冒出一句。
“那你一定知道沈惠婷真正的父亲就是范宝鼎了?珍
顾妈停了一息,说:“这种事休我们下人是不好过问的。”
“可是你至今还口口声声叫沈惠婷二小姐呀!范家大小姐是施氏生的,叫范惠娴,不是吗?”
顾妈象呛了一门水,连连眨眼睛,半天,才哼哼地说:“叫惯了,改不过来了。”
“好,我再问你,沈惠婷从小就管言凤娇叫姆妈的,是吗?”梅桢觉得一堵墙上已凿开条裂缝,得赶快把桦子嵌进去。
“……嗯,是的。三太太欢喜小固,罪过她自己没有生养,看到小圈都当宝贝。四少爷若不是脑筋不好,老早就过继给她了。”顾妈压低了嗓门:……小姐从小人就精乖,沈娘穷,三太太有钞票,她自然叫三太太姆妈罗!”
顾妈嘴巴瘪叽瘪叽了半天,说:“人家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三太太哪里会要二小姐供养!二小姐来是差不多日日来的,从前来,现在也来,就是造反那两年影子也看不到了。三太太心里是有气的,所以单等二小姐出差去了,她就拍拍屁股去阎罗皇殿上报到了。”
范元突然唱唠地拍起床板来,一边拍一边喊:“船我的船船”
“他要撒尿。”顾妈说着连忙站起来。
梅桢算算主要事实都已证实,一是沈惠婷确是范宝鼎所生;二是沈惠婷确实长期照顾了言凤娇,便也站起来,说:“顾妈你忙吧,我不多打扰了。刚才我问你的话,开庭时,你能上法庭作证吗了”
“要上法庭我也只有这几句话的。”顾妈说着去搀范元禧。
“就这几句足够了。”梅谈笑笑,告辞出门。
沈惠婷站在天井里等着,日近正午,那团阳光投在她发顶一上把灰白的发辫映成雪自的,脸卜却黑们洞阴沉沉。
“梅律师,顾妈很难缠吧?”沈惠婷悄悄地问。
“事实摆在那里,谁也绕不过的。”梅桢回答,“过几天法庭先要开调解庭,到时候你就据实申述,我想尽量以手足亲情打动范家人,能够协议解决最好。”
“不,不可能的,他们是没有人性的,只认钱!”沈惠婷陡毛狠狠一掀,眼中进出誓不甘休的信心与决心。
厢房中传出范元禧撒尿叮叮咚咚的声音,天井里没有一丝影子,两只硕大的苍蝇叮在一颗嚼得稀烂的苹果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