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沉吟片刻:“不管怎样,作为一个人民的律师,他的责任就是为人民的利益服务,怎么能计较报酬呢?另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到北京活动,通过某领导责令检察院对K立案桢讯,借用权势干涉办案,这种做法很不光明正大,我都替你脸红。”
“我承认我耍了手段,然而是有人首先以权代法,对有重大嫌疑的K不予立案,出于无奈,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法还治其人罢了!我想不通的是,你想干点实事,些微的差池与偏颇都有人一笔笔给你记下,用放大镜放大了兴师动众地问罪。然而你干的工作,你的成绩呢?视而不见。既然是改革嘛,总要摸索,总要探求,总有失误,总有偏差,然何罪之有?我们申江所成立大半年来,我们工作上的成绩,我们一共承办了多少案件,我们办案的成功率是多少,群众写给我们多少表扬信,我们事务所里挂了多少锦旗,等等等等,局领导为什么不来调查一下,统计一下呢?"
“我们,我们,我们!同志,泊定,你的眼睛只盯在一个‘我’字上,你是个共产党员,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到哪里去了?任劳任怨埋头苦干的精神到哪里去了?难道你干工作就是为了让人家记住你的名字吗?"
“不仅是为了这点,却有很大部分是为了这点,一个人的价值是要在社会的承认中体现出来的嘛。我是把我的工作我的律师所当作一桩事业来追求的,我可以放弃一切而且已经放弃了一切,但我决不放弃我的事业。现代社会提倡竞争,提倡成名成家,事业才能有欣欣向荣的活力。有的人一方面祟拜名人,一方面又指责人家有成名思想,这是多么迂腐可笑啊!”
“方泊定啊方泊定,我知道你口才不错,我现在不跟你辩论,我只想提醒你,你这样是要吃亏的!”慕容站了起来,有点急躁地在房中绕了个圈子,在方泊定面前站住,语重心长,一字一句地点拨:“你吃的亏难道还少吗?!”
慕容突然显得十分沮丧,那脸象团皱纸似地团了起来。
“慕容先生,你坐下息息。”梅桢去扶她。
“不,我该走了,我回去了。”慕容推开梅桢。
“我送你。”
“不用了,不用了,你们再谈谈吧,交换交换意见,做好思想准备。”慕容走到门边,想想,又回过头,横度里把他们俩扫了一眼,“我希望,我也相信,你们都有理智,各方面要检点些,不要让人捡些无聊的话柄。”
梅桢送慕容先生下楼,回得房来,方泊定呼呼地猛抽烟。
“老方“梅桢觉着有许多话,却又觉着无从说起,默然。
方泊定狠狠地把烟蒂欺灭了,站了起来。
“你要走?"梅桢问。
方泊定不答,径直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住,看住她:“你知道是谁大大地参了我们一本吗?”
梅桢茫然地摇摇头。
“何压户方泊定短促地吐出两个字,面颊上的三角肌突突地跳弹着。囚田士霏这一时真“是度日如年啊,
犹如一觉黄粱梦,醒来了,那份凄惶,那份怅恨,欲哭二无泪,欲恨无言。田士霏团圆的脸变成了倒三角型,一双眼睛熬成了两根烧红的针。
报社编辑部主任的职务被撤了,兼职律师的身份取消了,田士霏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一个乞丐,一个瘪三!
田士霏不愿意蹲在办公室里写检查,他害怕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点点戳戮的目光,那种由原先的敬慕仰畏突变成的鄙视唾弃的目光能把他剁成肉泥!
田士霏的心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只有一点,那就是绝望了。
田士霏跄缩在家里,此刻他庆幸还有个家能够让他把褪尽了粉饰的身子躲藏起来逃避世人的羞辱。以前他一直暗暗地讨厌这个家,讨厌那个躺在隔壁房间里被称作他妻子的那个女人。
儿子住在大学生的宿舍里,被请来照顾妻子的丈母娘颠着小脚上街买杂物去了,家里很安静,妻子的呼吸从隔壁房间溢过来,那呼吸象一只翅膀上带花点的粉蛾哼哼地在空间盘旋。田士霏坐在写字桌前捧住脑袋,面前摊着纸笔。田士霏曾经妙笔生花地写过许多锦绣文章,他曾经自信自己能够把活写成死把死写成活。突然间他发现自己江郎才尽了,他的思绪梗阻,神经麻木,手指象一根根火柴棍。他惊惶失措地开始了追悔与反省,然而这些痛彻心肺的剖析是不能揭示于人的,只能永不磨灭地刻在龟裂的心碑上。他懊悔自己不该沉溺于男女之情,若不是迷恋言瀚,自己岂会落于言凤鸣的圈套,以至毁了二十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他懊悔自己不该飘飘然而大意失荆州,如何会叫言凤鸣花钱买通几个邻居签字作假证的呢?否则顶多是个生活问题,也不至于一落千丈呀!他仇恨那个马脸言凤鸣,还有他的眼珠不停的臭婆娘,他妈的奸究小人,无耻之极,把作假证的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还出卖了自己的亲妹子!田士霏把悔恨咬在嘴中千万遍地咀嚼,咽下去又呕出来,苦的辣的酸的臭的搅作一团。倘若时间能倒退,倘若一切能重头开始,他将谨言慎行,惩忿窒欲,兢兢业业而图东山再起。老天爷,你还会给我这样的机会吗?
妻子已是第三次唤他了,一会儿要喝一会儿要尿,不想想自己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还作什么哮?他忍耐不住了,恶狠狠地吼:“你还有个完没有?你当我老妈子使唤呀?”妻子吓呆了的面孔十分地丑陋。田士霏从来没有对妻子这样发过脾气,这以前尽管他一点不爱她甚至讨厌她,尽管他们的夫妻关系早已名存实亡,但他总还是待她温温和和轻声软语,他的模范丈夫的名声是妇孺皆知的。如今,他已经没有必要维持那顶桂冠了,衣服已让人剥光,还有必要戴帽子吗?
弄堂口传呼电话亭的老阿姨唠澎地敲开门,说:“田同志,有个姓言的女人要你马上到她家里去一次!"一边说一边盯住他恨不得在他脸上挖两眼洞,他妈的,以往服务从来没这般殷勤过。
啊!你这个美丽的妖精,如今你还缠住我作什么?我已经为你付出了一切,我已经山穷水尽得象一只被堵在墙洞里的老此刻田士霏浑身细胞没有一只提得起爱的欲望,哪怕言淞脱光了横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同她睡觉,爱情有时候就象枕头套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百褶花边。田士霏把老阿姨塞给他的传话的纸条捏成小丸丢进纸篓。
过了两个小时,传呼电话亭的老阿姨又敲开了门,气汹汹地说:“喂。你哪能不去呀?姓言的女人又来电话催了!阿拉又不是你个人的传令兵,跑断脚骨只收你五分洋
田士霏差一点瘫倒,连忙塞给老阿姨一角钱,推她出门卫言艳发神经病了,他想象得出她现在柳眉倒竖杏眼怒睁的穆样。他知道她的脾气,他若不睬她,她会杀进他的家门的。怕不能让她捣了他最后的方舟。
田士霏心急慌忙地奔言瀚家去了,隔条马路,他看见她立在弄堂门口,自色的风衣和黑色的长发一起在风中飘拂。他真有点害怕。
她看见他了,张开双臂挥着,喊:“士霏……条街尽充溢着她的声音。
他真想给她作个揖,求她:“我的姑奶奶,只差没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了,求求你,太平些,别再给我添麻烦好不好?”
他硬着头皮穿过马路,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他轻声呵斥:“你疯了?小心有人看着!”她冷冷一笑:“看着又怎么样?不是都知道了吗?”他一想,她说的果是实理,再要避人耳目已无实际意义,忽忽涌上一阵万事俱空的悲凉。
他仍挣脱了她,说:“我不上去了,你哥哥真是条癫皮狗,我再也不想踏进你家门了!”
言瀚的脸上一秒钟里变幻出许许多多的表情,并且迅速地收得一丝表情都没有了,她轻蔑地说:“你还有许多东西在我那儿,你得统统把它们拿走呀,否则,说不定哪一天又成了你的罪证!”
她笔直地看着他,期待着什么,他畏怯地躲开她,说:“快把东西拿出来,我就走。”
吮嘟言瀚狠命地拉开了衣橱门,把田士霏的西装、领带、毛衣、衬衫”……件一件地摔在地上,一边摔一边声嘶力竭地骂了起来:“去你的臭东西,滚远点,你这儒夫,胆小鬼!你这只猪锣,蠢驴!你这投机商,乡下佬!你给我滚远点,滚到阴沟洞眼里去,滚回你娘的肚子里去!懦夫、猪锣、投机商……”
田士霏气得嘴唇发白,牙齿打颤。真是墙倒众人推呀,好你个势利眼的女人,众人踩我你也来轧闹猛,呵呵呵!一股怒气顶住了脑门,原先瘪塌塌软绵绵的身体重新扎硬挺拔起来了。他想起小时候光着脚跟在猪屁股后面拾粪的情景,又想起父母老泪纵横地跪在码头上送他上大学的情景,他的拳头捏得象两颗铁蛋。
“你打呀,你真能打一拳才算英雄呢!”言艳挑衅地把胸脯挺到他的拳头下。
他松开了手,默默地从摄在地上的衣服上踩过去走到门边,站住了,猛回头,双目雪亮地盯住言沌,咬牙切齿地说:“你等着,你看着,我田士霏不会趴在地上起不来的!天下有卧薪尝胆的勾践,有漂母乞食的韩信,也有我放过猪啃过泥的田士霏!五年后你看着,只需五年,我田士霏重新顶天立地扬眉吐气,到那时候!嘿嘿!”说完,他气昂昂地打开门。”
他的双肩突然被一双柔软的手抱住了,一阵狂热的吻冰雹般地砸在他的后颈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