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左丞相审食其002
既是时辰尚早,太后强迫自己重新回到案几跟前。陈平方才差尚书仆射送来的废三令草章,明日早朝便要议定的,拖宕不得。那“三族令”、“妖言令”乃先秦苛法,若再不废除,朝廷言路难以开通,积怨生毁,人心背向。那“贱商令”虽是高祖所定,却是开国之初,为鼓励农作所为。而如今“民事稼墙,衣食滋殖”,四方集镇,商品贸易已十分频繁,“商贾之律”形同虚设,亦不如废之。太后思索着,缓缓地展开了那捆竹简往常,每当太后捧起沉重的简犊,胸中便会涌起安邦定国、经纬天下的豪气。太后知道朝廷中许多人都不相信她一个女流之辈能把疆域广裹的大汉皇朝治理得好,他们都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她的笑话。她顶住八面来风的种种谣琢秽言,淡然而不失风范地迎视那些怀疑的、仇恨的、亦或担忧的目光,果断目不容置疑地下达她深思熟虑的一道道诏令,她要让天下人诚服她的智慧与才干!
太后默读陈平的草章,却因为心意烦躁,集中不了思绪。于是,她索性站起来,捧着简犊大声颂读。这一招果然见效,她渐渐为陈平文采典丽的辞句吸引,心想,曲逆侯修文倒与他相貌匹配,精致优雅无可挑剔啊!于是,只稍事修改数字,便批了“准”字。
太后随手又取过一卷犊简,展开一看,却是长沙王吴回的奏本。原来,汉高祖曾派口辩学士陆贾出使南越国,游说得南越王赵佗向汉朝称臣,遵守汉朝法律。从此南越国与中原贸易往来十分兴盛,中原的铁器及牲畜大量涌人南越。长沙王奏本道:“据臣所察,那赵佗表面向我大汉称臣,却暗暗打造兵器,操练马队,实藏反叛之心。臣以为应立即阻止中原铁器与马匹再人南越国境。”太后阅罢,却觉此事有些棘手。大汉与南越和平相处已近十年,睦邻友好,百姓安居乐业。倘若无有赵佗图谋反叛的真凭实据便贸然斩断两国间的自由贸易,岂不授人以柄?然而长沙国与南越毗邻,长沙王的探报又不可不信啊!太后将这卷奏章用根红线扎了,以示要紧,需与众大臣商榷决议。
连着批阅了数卷奏章,太后觉得双目酸胀,竹简上的字模模糊糊像一群慌乱的蚂蚁,她便用两手食指挤压眼眶周围的穴位,她有些忧心地想:怎么目力就这么不经用了呢?
“太后,晚食已备好,可以摆席了吗?”
太后猛地睁开眼,却见一边一个站着紫衣、红裳,那紫衣举着盏莲花橙茜纱罩膏烛宫灯,那红裳捧着把莲盖鹤嘴方铜壶,正笑盈盈等着她回话。
“什么时辰了?怎么就上灯开席了呢?”太后惊诧道。
“太后你是读奏章读得人神,你看看,那阳乌已返桑榆;你听听,更楼正敲铺时呢!”紫衣笑着,将那盏茜纱宫灯放在案几上。
太后凝神侧耳,果然有隐隐更鼓声;太后走到窗前,日头正沉人西方那一脉山影,只留下半天血红的霞云。“日铺之时,长乐宫!”这是太后替他戴冠时亲口约定的!太后的心旋即呼呼地跳起来,她稳住神,轻轻道:“速速布宴上来!”
不一会儿,精致而丰盛的晚宴端整齐备,太后将每只菜都挟了些尝尝,又揭开那方铜壶盖闻了闻,问道:“是陈酿吗?”
红裳想说,审大人喝酒容易上头,只取了三年陈的。话到舌尖又卷了回去,只答出一个字来:“是……”
“快去将外厅回廊上的灯都点亮了,你们俩便去宫门口候着……”太后将脸掩在灯影后面,不让脾子们看见她的神色,可她的声音却将她的亢奋泄漏了。
“是!”紫衣、红裳领命而去。
太后倚窗眺望,心里盘算着,倘若他太阳一落山就出门,用不了半炫香的功夫便可到长乐宫了。于是她取出一住宫香,凑在灯火里点着了,插进香炉。便盘腿坐下,痴痴地望着香头萤火虫般的一点红光。
猛听得帘外有窃窃语声、吃吃笑声,太后认定是紫衣、红裳接了审食其进来了,慌忙起身迎出去,却与掀帘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哦哟姐姐,你这是迎我呢还是赶我?”原来是舞阳侯夫人吕要,她用手捂着撞痛的额角笑着问道。
太后十分尴尬,虽是自己的亲妹妹,她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全部秘密。平时,哪怕在内宫,她也总是衣冠整肃端庄。此刻让妹妹见着自己袭衣披发的模样,不仅有失尊严,一旦让她撞着审食其,不定会编派得如何天花乱坠了。
太后将尴尬掩饰了,朝随后进来的紫衣使了个眼色,便道:“哀家哪里知道妹妹此刻会来?自然不会迎你;你既来了,自然不会赶你,哀家只道是紫衣、红裳传哀家旨意回来了,想问问陈相国周太尉他们今晚是否空暇,哀家想召他们共议废三令诸事,这也是盈儿生前想做的事,议未决他却先去了!”这话有两层用意,一来告诉吕婆,我还有公事,你可不要多耽搁;二来万一审食其现在进宫了,也可有解释的理由。
紫衣服侍太后这么多年了,对太后的暗示心领神会,忙作个揖道:“察太后,众大臣不时便到。”
那吕婆狡黯地打量了太后一眼,隔着层绢纱垂帘,隐约见案桌上丰食美酒,不禁掩嘴偷笑,却也不揭穿她,道:“姐姐,你也太为国为公了,大殿上封这个王赐那个侯的,小妹这会儿耽搁你一下你就不耐烦了?”
太后听出她话中有话,知她是讨封来的。太后心里有了底,便又丢了个眼色给紫衣,紫衣接住,忙转身揭帘出去。
太后定了心,便让吕要坐下,浅浅笑道:“我是猜着妹妹今日要来兴师问罪的,你就不要话里夹带、指桑骂槐的了。”
吕要鼻子里“哼”了声,道:“姐姐办事却是不公,大哥家封了个王,大姐和二哥家都封了个侯,独独我们家什么都没有!姐姐莫非因舞阳侯早逝,欺我孤儿寡母没个依靠么?”
太后道:“妹妹此言差矣,你们家什么都有了,伉儿继承了舞阳侯的爵号,无射又是营陵侯夫人,你叫我还封你们家谁去?”
吕婴道:“我们家无射是高祖主媒嫁给营陵侯刘泽的,姐姐可封吕台为王,为什么就不封刘泽为王呢?”
太后道:“那吕台可是我们吕氏家族中头一个为王的,妹妹若连哀家这一番苦心都体会不到,哀家真要灰心了。盈儿这一走,新皇又不谙世事,哀家真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了,哀家还指望妹妹你帮我一把呢!”
吕要道:“姐姐何不让刘泽任右垂相之职?毕竟是姐姐你亲外甥女婿呀。姐姐却总是轻信了那个小白脸陈平,那陈平大殿上顺着姐姐的意思说话,下了朝却转身溜进了王陵的府门!”
太后心里“格登”了一下,却道:“那王老相国称病辞职,陈相国去叙叙同僚之谊,有何不可?妹妹你倒是要劝劝你那个宝贝女婿了,他已居九卿之席,身为卫尉,却不司其职,仗着他是高祖宗兄,声色犬马、逸游奢行,却叫哀家如何封得他承相之位?”
吕要恨恨道:“当初高祖赐婚,我本嫌他岁数太大了,也是姐姐劝得我松了口,如今又来这般言语!”
太后笑道:“妹妹你却忘了,是你要我替无射选一门皇亲的呀。妹妹你也不要性急,凡事总有个先后,待度过这一段难关,哀家便封你一个侯号如何?”
吕要惊讶地盯着太后:“姐姐不是说笑话吧?”
“哀家绝不戏言。”太后正色道。
吕要这才喜滋滋朝太后行了大礼:“如此小妹便先谢太后恩宠了。”又道:“姐姐还有公事,小妹便不打扰,隔日再带无射进宫看望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