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答答地奔进长乐宫门,一般官员到了门前网楼下都得下马候召,然警卫侍郎都认得白骑银甲的红裳姑娘,并不阻拦,由着马儿一团雪雾般地掠过。
“审大人松手!”红裳用手肘用力戳了审食其一下,喝道。
审食其胸口一痛,松开了双臂。定睛看时,那马儿已停在长信殿阶前。
紫衣姑娘率领一群宫娥迎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扶审食其下了马。审食其只觉得大腿内侧酸胀,心口惊兔撞突。
“左皿相随我来!”紫衣姑娘未等他站稳,便款款一揖,道。
众宫娥行云流水般散开了,悄无声息地隐入两侧屏风。
紫衣仄身又瞪了审食其一眼,便移步朝回廊深处走去。审食其此时酒稍醒了一半,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追着前面紫蝴蝶般的影子大步跟了上去。
未及太后寝宫,便有奇香扑鼻而来。一路行来,审食其发觉,寝宫内外原本素绢帷幕都换成了垂柔靡丽奇花瑶草饰纹的轻绢帐,层层叠叠隔断,恍恍惚惚犹见,这情景他似曾梦中游历。
“左垂相,奴蟀便在此侍候了,您请进去吧!”紫衣在寝宫门外止住了步子,又是一揖。
审食其的心无端地抽紧,他又揭开了两道绢慢,宫室里没有点燃膏烛灯,却盛了满屋子清朗的月色。影影绰绰,见那席楠木鸳鸯榻上正斜依着一个女人,披着一袭素纹深衣,体态丰韵而依旧曲折有致。
审食其心口一烫,轻声唤道:“娥殉……”
她仰起了脸,青丝随意散落着,有点凌乱。那张端方韶秀的脸庞上竟挂满了泪珠,在月光中晶晶莹莹地闪烁。
“你……到底来了!”她硬咽道。
审食其的心呼地胀大了,激动的颤栗遍布全身。自打汉惠帝去世,他和她许久没有肌肤之亲了。为了保护那柄皇权,她日夜惕厉,绞尽脑汁,筹谋布画,以攻代守,她将她女人的一腔柔情蜜意都凝炼成坚冰、硬石、刀锋、利箭!此刻,她终于脱去了凤冠霞被,威严的太后还原成了温情脉脉的女人,且这般地软弱无助,反添了她十二分的娇柔与妩媚。审食其情不自禁地将她拥人他瘦削而干枯的胸膛中。
他喜欢女人,譬如冰清玉洁的摇光和俏丽活泼的红裳,甚至他那相貌平平却温柔体贴的姑洗夫人。可是一见了太后,其他女人都黯然失色。太后像高贵的凤凰,其他女人不过是美丽的锦鸡;太后像辉煌的太阳,其他女人不过是闪烁的星星!
多少年前,审食其在他远房表哥刘邦的婚礼上看见了光彩照人的新娘吕娥殉,他便刻骨铭心地忘不了她了。
大富豪吕太公婉言拒绝了县令的求婚,竟将自己最心爱的二小姐下嫁给官职卑微且家道清贫的刘三郎,听说那美貌聪颖的二小姐还十分愿意。这消息传播开去,沛县的青壮少年都妒忌得眼红,都拥去参加刘邦婚礼,都想饱餐吕家二小姐的芳容。
审食其是先几日被刘公刘摄请去相帮操办婚礼的。他在乡里虽算不上俊才贤达,却也是殷实之家的风流公子,平日里也经常蜂采蜜蝶恋花地追逐漂亮女人,听说新嫂嫂天仙般的人儿,早已心痒难涯。待新娘子一顶红续软轿抬进刘家院门,那绣着五彩莺凤的轿帘忽地掀开,便袅袅婷婷走下一位娇人儿,那硕长柔软的身姿像株不枝不蔓的莲花,颤巍巍仿佛还嘀着露珠。好一副身架子!审食其不由得暗叹,只可惜她遮着红续盖头,不露真容。顽皮的蓬头稚子趴在地上偏着脑袋偷窥她的脸,她却一阵香风般地进了洞房。
酒宴开始了,审食其却被那莲枝般的身影勾去了魂,满桌珍诺佳肴竟味同嚼蜡。忽然,厅堂里**起来,原来那新娘子果然与众不同,她揭去了红续头盖,莲步轻移来到客厅,柳枝随风般一揖,便开始敬答谢酒。审食其只觉得呼吸急促,手脚僵硬,眼前仿佛有一团火光,灼得他睁不开眼。新娘子仄着细腰,捧着盛酒的铜壶,依次为每位宾客斟酒。审食其的心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待新娘子走到他跟前,朝他抿嘴一笑,举壶为他斟酒,他终于看清了她的容颜,那是一张怎样出神入化的脸啊!他将她斟满的酒一饮而尽,抬起头时,她已经走过去替别人斟酒了,只余一缕奇香。他的目光一寸不离地追随着她,她好像感觉到了,又回眸送他一笑。审食其像被电击一般,身体内有种欲望被唤醒了,一拱一拱,搅得他躁热难当。
婚后不久,刘邦便回泅水行亭长之职,一旬倒有六、七日不在家。家中里里外外全由新婚妻子一手操持,侍奉公婆,耕作稼墙,诸事井然有序。而那审食其仗着与刘家沾亲带故,常去刘家帮助新嫂子做事。吕娥殉哪里会猜不出审食其的心思?却总是待之若宾,举止端方。偶有审食其把持不住稍作轻薄之态,那娥峋不动声色地回避了,笑语中暗含规劝,令审食其望而却步,仰慕愈深。
隔了一段时日,审食其去县城办事,无意撞见刘邦在县城包养了一个曹姓外妇,那女子颇有几分姿色,乖巧可人,且已替刘邦生下一位公子哥。审食其先是替新嫂嫂难过,气三哥有目无珠,放着个天仙般的人儿不疼不爱,却被那么个烟花柳巷的卖笑女子迷了心窍。转念一想,却又暗暗庆幸,莫非这竟是老天特意为他设造的一个机遇?于是,他寻了个机会,吞吞吐吐将那女子情状泄露给新嫂子听了。
其时,吕娥殉正怀着身孕,心中虽是翻江倒海,只是默然不语。审食其便壮着胆,伸手扶住她的香肩,颤声道:“嫂嫂也莫太伤心了,三哥不陪嫂嫂,小弟愿、愿、愿……”
吕娥殉收拢肩膀摆脱出来,挣出一丝苦笑,道:“审公子的情谊,奴家感铭五内,来生定犬马相报。奴家想季郎独自在外,正愁无有分身之术,幸有人替奴家陪伴季郎晨昏,奴家也可安心侍奉公婆了。奴家只有一事相求,未知审公子应允否?”
审食其已是自惭形秽,恨无遁身之术,垂目不敢正视吕堆,拱手恭敬道:“嫂嫂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那娥殉长叹一声道:“只求审公子莫将季郎外养曹氏一事告诉刘家翁温,免得二老徒添忧患。况且刘家大嫂向与季郎有隙,难免要生出些是非。奴家既为刘家之媳,便要顾全刘氏颜面,还望审公子体恤。”
审食其不禁汗颜,嗒嗒称是,从此再不敢衰读吕难,愈发地敬重她,却渐次疏远了她。
至秦二世元年,秦廷颁诏,令各郡县遣送狱囚往骊山修筑始皇陵墓。沛县县令因嫉恨刘邦夺其所爱,便使刘邦押送狱囚西发骊山。谁都知这是趟去多回少的凶差,那娥殉拖着背着一双儿女前去送行,泪眼相对,生离死别。果然,刚出县境,囚徒便脱逃了许多。刘邦想想横竖交不了差,那县令岂肯轻饶?索性释放囚犯,率壮士十数人逃遁芒杨山中落草为寇。那县令趁机以隐匿不报的罪名将吕锥抓捕,百般威逼羞辱,幸而有萧何任敖等人暗中相助,里外斡旋,才得以脱身。不久,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起义,刘邦便在萧何樊啥夏侯婴等人的拥戴下杀了沛县县令,自立为沛公。刘邦出征前特意拜托舍弟审食其帮助照料家小。那审食其一来敬畏刘邦,二来心仪吕锥,受宠若惊般受任下来,便又隔三差五光顾刘家,却不敢再有非份之念,真做了回古道热肠、急人所难的侠义君子。那娥殉感念他不计前嫌,以仁相助的豁达大度,愈来愈敬重他信任他,家中诸事都与他商量,两人反比从前亲密了许多,倒似同胞手足一般。
不觉又过了几个月,刘邦差人传来喜报,说他已抢先项羽一步打人了关中,秦王子婴出降,根据楚怀王先前约定,他即日便可称王关中,届时要高车驯马接家小入关,共享富贵。娥殉接报,喜上眉梢,遂察告公婆,并与审食其商量,张罗着开盛宴款待众乡亲,庆贺沛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审食其见她这般欣喜若狂的样子,想到一旦进了关中,她便是王后了,恐难再与她日日厮守,不觉怅怅然若有所失。
可是,吕娥峋左等右等,终不见刘邦派来接她人关的高车驯马,却不时有令人胆战心惊的消息在乡间不留痕迹地风传。传说项羽四十万大军攻破了刘邦驻守的函谷关,扬言一夜间便可踏平霸上刘邦的十万军营,幸而张良买通了项羽的叔父项伯,说服项羽暂不出兵,由刘邦亲自到鸿门给项羽赔礼道歉。又传说鸿门宴上,项羽的军师范增早已埋伏了上百名刀斧手,要拿刘邦的人头,项羽的堂弟项庄舞剑助兴,那剑头就绕着刘邦的头颈旋转,千钧一发之际,是樊啥提剑执盾闯人,以神威镇住了刀斧手,刘邦方才得以乘机逃脱。那段日子,吕娥殉度日如年。在公婆和儿女们跟前,她得装出融融乐乐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背地里却忧心忡忡,长吁短叹。也只有审食其能劝慰她几句,私心里,他倒希望刘邦的高车驯马永远不要出现!
忽然有一天,刘邦的信使终于来了,乡间小儿郎欢奔着给刘家报信,吕娥殉大喜过望,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草草理了理云鬓便出门迎迁。却只见信使单骑一人,并无高车驯马。那信使盔甲上灰尘仆仆,行容憔悴,拱手揖道:“夫人,大王正率军由关中西行入汉,道路崎岖陡峭,无法接夫人同行,特差末将飞骑传讯,以释悬望之苦。”原来鸿门宴之后,项羽的大军人了秦都咸阳城,大肆屠杀,烧毁了阿房宫,尽夺金银财宝而后返回楚地,自封西楚霸王,却让刘邦去僻远的巴蜀汉中之地做了个偏居一隅的汉王。
那吕娥殉满腔的热望成了泡影,双膝一软,差点跌倒在地,被审食其一把扶住。刘公刘温因听得外面喧哗,便拄杖出门相问。娥殉隐瞒不过,只得饮泣哀哀据实相告。那刘娠原就思儿心切,积郁成疾,听得儿子被逐往巴蜀恶地,归日无期,一口气憋住,竟自去了。可怜吕娥殉老的老,小的小,夫君出征几年,从无有银两捎回,全靠她一双手种田纺纱,养畜捕鱼。如今婆母横尸家门,用什么来发丧呢?再有主见再精明强干的人到了这个份上也乱了阵脚,止不住涕泅谤沱,仰天哭号。还是审食其出资买棺木筑墓房,体体面面安葬了刘媳。吕娥殉含泪深深一揖,道:“审公子,你的大恩大德,即使我来生变牛变马;也是还报不了的啊!”审食其想:何必等来生?今生就可还报我。可他不敢说出口,他怕这话说出了口,娥殉便会看轻了他。
刘邦人汉之后,再无家书送抵。听说汉军所行之路十分险恶,丛林密布,怪石迭立,河谷两侧悬崖绝壁,万丈深渊,只能在河岸崖壁上凿孔修筑栈道,为防追兵,汉军经过之后便将栈道统统烧毁,那一大群兵马竟像被巴蜀的丛山峻岭吞没了一般。那段日子,吕娥殉变得沉默寡言,只是手脚不停地干活,稍有余暇,便伫立窗前,人神地眺望那绵延不尽的大山。审食其知道她还在等待她的季郎,其实,外面都传遍了,汉王十万大军被楚王诱入深山峡谷,乱箭之下全军覆没。审食其拜托左邻右舍切莫将这消息告诉刘家人知晓,他担心吕娥殉承受不住如此噩耗出什么意外,他想慢慢地让时光来修补她的创伤,到那时候,她一定会接受他的至诚之心的。
数月后,出人意料的消息惊雷般炸开:汉王刘邦启用大将军韩信,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一般,大军迅速平定了三秦之地,重新夺取关中了!那一日,乡亲们革食壶浆涌人刘家草堂,给汉王夫人贺喜。吕娥殉经受了太多的跌**坎坷,已不再大喜大悲,憔悴了的脸庞只盛得住浅浅一私疲惫的笑。审食其小心翼翼地向她道喜,试探道:“听说汉王已暂都栋阳,想来不日即会接嫂子入关团聚,嫂子的苦总算熬到头了。”那娥殉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与季郎交往甚厚,还不了解他的脾气?汉王不灭项羽,绝不会堰旗息鼓,哪里还顾得上接我们入关呢?”
果然被娥殉言中,汉王人关后仍无有书简发送回家,却只有变幻莫测的战报搅得人心惶惶,一会儿胜一会儿败,一会儿生一会儿死,叫人不敢不信,又不敢全信。不久,又传说那楚王不愿再奉个傀儡,索性遣人秘密处死了义帝。汉王抓住这个机会,隆重为义帝发丧,袒臂坳哭,哀悼三日。随后便传檄天下,打起替天行道的旗帜,讨伐拭君的乱臣贼子。汉王率领大军东出函谷关,公然挑战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各诸侯审时度势,纷纷背楚降汉。汉王趁项羽主力被牵制在齐地之机,一举攻破了楚国的心脏彭城。
汉王攻占楚国了,汉王打败楚王了!乡亲们欣喜若狂,奔走相告。吕娥殉却将院门紧闭了,她不想再听到这些蛊惑人心的消息,她为那个薄情的刘三郎操心已经操够了,她已不再奢望他给她带来荣华富贵,她只想平平安安地将一双儿女抚养成人,她将无尽的思念与怨愤紧紧锁在心窝里,只是平和而冷静地做着日常她需要做好的每桩事。那审食其原以为她一定会舒展愁眉了,便让家憧提了陈年佳酿来讨她的欢喜,却久叩柴扉不开,头一遭吃了闭门羹。审食其愈是心重如铅:她愈是这般强制自己,愈是表明她忘不了她的季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