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虞姬便踞起了一双玲珑莲脚,附到楚王耳畔絮絮说了一番,那楚王魁梧伟岸的汉子竟似孩童般一边点头,一边“偌咯”应允。待虞姬话语断落,楚王阔大的手掌斜度里狠狠一劈,便有卫士拥上来将那小头目及两嶙哆捆绑着押下去了。楚王又一招手,又有卫士上来卸去了吕娥殉及刘太公的刑具。
“夫人,从明日开始,您就不必做苦役了!”那虞姬盈盈笑道,双眸星星般一闪一闪。
吕娥殉原是想作个揖,谢个恩的,却身体僵硬,举动不了,只矜持地站着,冷冷地看着她那张清朗秀媚如初升新月般的脸庞。虞姬并不在意,惊鸿般旋转身,挽起她雄狮般的丈夫飘然走人夜色中去了。吕娥殉伤痛地合上眼帘,她最怕看他们相依相偎的模样。
季郎,你这个负心汉啊!吕娥殉心中悲愤地呼叫着。
自此往后,他们的境况有了很大的改善,不戴刑具了,不关竹笼子了,不做苦役了!肉体的煎熬减轻了许多,吕娥殉却反而愈来愈消瘦,愈来愈沉闷,心灵的煎熬愈来愈剧烈了。他们随楚军转战荣阳宛叶齐梁一带,他们知道楚军就是跟汉军在作战,他们的亲人便就在箭链飞去的方向,他们甚至可以感觉到亲人的气息了,可就是不能与亲人团聚!若见楚营中伤员陡然增多,便知是汉军胜了,虽是欢喜,却又担心楚王一怒之下会将他们处死。若见楚将士举杯豪饮,狂歌伴舞,便知是汉军败了,暗自垂泪,默默对天祈福亲人平安。每每听得那鸣金擂鼓战马嘶喊,娥殉觉得她的精神几乎要被撕成碎片!
度日如年地熬过了褥热焕糟的夏季,待到蔑苍露白、金风浩**之时,局势总算有了回缓,楚汉两军拉锯似地斗了数十回合,胜负未决,双方都感到精疲力尽,便在成皋城外广武山隔涧扎营,列阵对峙。
又是一个月华如水的夜晚,西楚霸王当生命一般宠爱的虞姬只身前来拜会汉王夫人吕娥殉,这两个同样才貌绝世的高贵的女人隔席相坐、互相以警惕的欣赏的目光暗暗打量着对方。
那虞姬莞尔一笑,齿贝如珠子般闪烁,娇音婉转道:“夫人,奴家是给你报喜来了!”
娥峋暗暗一惊,冷笑道:“民妇现沦为楚王质人,苟且偷生而已,何喜之有?”
虞姬道:“夫人明日便可与汉王相见了,夫人难道不欢喜吗?”
吕娥殉倏地站立起来,俊目睁得杏圆。这消息太突兀,令她不敢欢喜却疑窦丛生。
虞姬长长地、幽幽地吐了一口气,神色忧郁起来,仿佛一片云翁遮住了明月。她缓缓道:“楚汉两军对阵广武怕已有数月了吧?天下汹汹,连岁不宁,百姓苦不堪言……”虞姬的声音硬咽了,深潭般的眼睛中泊泊地涌出晶莹的珠泪。
吕娥殉揣不透她底细,试探道:“虞夫人既知民生涂炭,何不规劝楚王收兵退甲,化干戈为玉帛,楚汉两国共修和好,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岂不是一桩功德无量的好事!”
虞姬抬起泪眼看住娥殉,道:“楚汉相争这一年多,汉王屡屡失利,先是被困荣阳,后又陷于成皋。其时,以楚汉两军实力论,楚军即可举歼汉王,是奴家劝得大王莫置汉王于死地,放汉军数万将士一条生路。偏是汉王诡濡狡诈,口是心非。被困时乞哀告怜,信誓旦旦,一等脱出,便又卷土重来,断我粮道,扰我后方。如此下去,纷争不止,总有你死我活的那一天啊!楚王为此常黄夜不寐,食无甘味。亦是奴家劝大王索性与汉王当面协议,方可缔结合约。此言正合大王之意,便已下表邀汉王明日旭旦之时隔涧会谈。届时,大王想请夫人出面说服汉王据守本土,互不相扰。楚汉握手言和,天下则太平矣。想夫人一定不会推辞此责吧?”
吕娥殉恍然大悟,原来是拿我当张王牌打出去,逼汉王退兵呀。心中暗暗冷笑:楚王不是到了打不下去的地步岂会言和?近来陆续听得楚军士兵背地议论:汉王施离间计气走了楚军师范增;韩信攻克齐、赵,大破前往阻击的楚军,杀死楚将龙且;彭越又在梁地骚扰楚军,切断楚军的粮道;楚王引兵平定梁地,汉王趁机挑战楚军,在祀水把楚军杀得七零八落,楚国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战败自杀。楚军现已是腹背受敌,楚王怕是难以招架了呢!娥殉并不将话挑明,自己还身陷楚营,惹恼了楚王怕催杀身之祸;况且借此机会能见着汉王的面,令娥峋悲喜交集,激动不安!娥峋便顺水推舟,深深一揖道:“蒙楚王和虞夫人信得过我,民妇愿劝说汉王鸣金收兵,息甲停火,共图天下太平!”
待虞姬告辞后,吕娥峋哪里还睡得着?快两个寒暑没见着夫君的面了,他是胖了?还是瘦了?盈儿做了王太子,明日会跟父王一起临阵吗?他一定长高了,怕是要认不出来了。鲁元怎么样?算算已到了谈论婚嫁的年龄了,季郎只知道挣他的江山,哪里会顾及女儿的终身……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们,巴巴儿地等着与他们团聚的日子。她反复斟酌着明儿见着汉王该说些什么?当着两军几十万将士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辗转反复了半宿,听得远处山村里头声鸡鸣,娥峋便起来了。她想好歹得把自己收拾一番不要让众人见着汉王的夫人蓬头垢面遨遏相,常穿的布袍已是补丁叠补丁了,虞姬夫人倒是叫人送来了一些衣物,娥殉却不愿意穿楚国的服装去见汉王。幸而刚从竹笼子里出来时,她曾向暂住草屋的女主妇赊了一匹青葛布,自己动手缝制了一件深衣,平日没舍得多穿,尚还齐整,便换上了。
娥峋推门出屋,曙色还有些混沌,像一锅半透明的米汤,草叶上滚动着露珠,树丛中时而传出咕咕的宿鸟呢喃。娥峋来到溪畔,潺援的纹理旖旎的水面上漂浮着五色斑斓的落叶。娥殉用手拨开落叶,深秋的溪水已是刺骨凉了。她噬噬地倒吸着冷气,将长发浸人水中,轻轻地揉搓着。洗净的青丝黑缎子般光滑柔顺,十指兰花缠绕了一番,便挽成一个高耸的同心髻,顺手在溪边摘了朵硕大的野菊,替在鬓角,对着溪水照一照,自觉太俏,又拔去了。
“为什么将花丢了?娥殉你就是太拘谨了!”身后有人说话,娥殉唬得不轻,回头看,却是审食其!
“审公子,你也起得早哇!”吕娥殉被审食其撞见梳妆打扮的模样,羞得满面胭红,尴尬地搭汕道。
审食其逼视着她,直笔笔问道:“夫人是因为今日要与汉王阵前相会,才这般精心梳洗的吧?可惜那山涧宽阔数丈远,万军丛中汉王如何辨得清面目?夫人应该穿一件鲜艳的袍裙才是呢!”
娥峋如何听不出他生硬的话语后面隐藏着的满腹牢骚?她有些内疚,却正色道:“审公子此言差矣!楚王是要以我为诱饵逼汉王臣服,我只想烤和楚汉两军,以免生灵涂炭,刀戟丛中,箭簇之的,何有心思纠缠儿女私情呢?”
审食其将目光从她的经溪水洗润而显得鲜活生动的面庞上挪开了,轻叹道:“恐怕夫人的善意无法熄灭这熊熊战火,更无法改变为王者称雄天下的野心呀!”
娥峋暗暗一惊,她不得不承认审食其剖析得有理。可是不论成败,她必须出阵走一遭,因为她是楚王的人质,更因为她是汉王的夫人!
审食其在吕娥殉离去的山路口徘徊嘟镯了许久,净秋的山风很爽快地掀起他的衣角,拂乱他的鬓发,时而坠落的枯叶在他身边盘桓三思,螺旋环绕,淡金的阳光拖着他的影子长了,短了,又长了……
约摸过了两个时辰光景,隐人树丛的小径上传出喧哗声,审食其急忙迎上去,果见士兵们押着汉王夫人和太公返回了。
“夫人!”审食其情不自禁地叫道。
却没有回应。审食其盯着她看,她却似没见着他,目光呆滞,神情漠然,像具木乃伊,被士兵们推操着,跌跌冲冲地走着。审食其的心抽紧了,他不知在阵前发生了什么,但必是凶多吉少了!
楚军士将夫人、太公押解回软禁他们的茅舍,便撤下去了。审食其轻轻推开咔吱作响的板门,见老太公坐在竹凳上长吁短叹,夫人却呆敦敦斜靠在炕上。他便小心翼翼问道:“夫人,见着汉王了吗?”
夫人翻了个身,面朝土壁,不作应答;老太公猛地一拍膝盖,老泪纵横地骂道:“畜生,这个不忠不孝不奉不养的逆子!”
吕娥殉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与夫君相会。她和公爹被军士们推到阵前,隔着深涧,她看见了对面山坡上飘扬着缀着斗大“汉”字的七色彩旗,她的心鼓胀起来,恨不得生出双翼飞越深涧。她眯起眼拚命地搜索,她想看看那些旗蟠下是否有汉王的青龙马,可是她只看见密麻麻的兵器在初阳中寒光闪烁,晃得她眼睛酸涩。
楚王下令楚军传令官朝对岸呼喊:“汉王你的父亲和老婆在这里,你快出来吧!”
对岸无有动静,只有策策的旗蟠卷动,偶而有铿锵的兵器撞击声。
传令官不停地喊叫,汉军阵地偏是鸦雀无声。传令官喊叫了多半个时辰,汉军阵地倒像睡着了似的毫无反应。吕娥峋望眼欲穿,她恨不得也扯开嗓子喊叫季郎,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应一声啊?你难道真不想见你的结发妻子了吗?即便你有了其他的女人,不想见我了,难道你连你年迈的父亲都不愿见了吗?!吕娥殉欲哭无泪,吕娥殉的眼泪蓄在心窝里把心腌得生痛生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