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阐门外,奉常诸令垂、郎中众大夫、少府尚书台仆射侍曹等随行官吏都已恭候多时了,更有卫士郎官张旗执戟,夹陛对楹。御轿未到禁门,大行令官便高声传警:“皇上驾到”。
一时间鼓号齐鸣,空廓的宫墙仿佛霎那间沸腾起来。
惠帝已有两年多没有上朝,乍见这阵势只觉耳鸣心跳,头晕眼花。他紧紧地抓住阂孺的臂膀,缓缓地下了御轿,但见眼前黑压压跪着自己的臣子,一时间悲喜交集,无语凝噎。
“请皇上登辈!”奉常卿叔孙通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大声叩拜道。两年来,关于汉惠帝的病情,朝廷内外传言纷纷,有说惠帝神经已经错乱,不能再理朝纲;亦有说惠帝并无甚病,实是被太后软禁起来了。而太后日日按部就班地代惠帝临朝听政,得心应手地处理内外政务,并让太医令隔日张榜公布惠帝病况及所用药方,让人无懈可击。众大臣虽是疑信参半,因都领教过太后当年除韩信斩彭越时泼辣强悍的手腕,都不敢造次奏请惠帝临朝。
汉惠帝二年秋,德高望重的老相国萧何病逝,太后遵照高祖临终嘱咐,从齐国召回功勋昭著的平阳侯曹参继任大汉相位。众大臣心中都燃起了希望,翘首以待这位在沙场上勇猛善战的曹大将军上任后如何大刀阔斧地从太后手中夺回朝政大权。然而,事实很快让大臣们失望了。曹参上任后竟对所有的朝纲律条一无变更,除了清晨准时上朝点个卯,便日日蜗居相府,欢宴饮酒,不问政事。凡遇选拔官吏,他尽圈定一些不善言词,性情厚重的长者,对那些言辞锋利、锐意进取之辈一概罢退。下属官吏有违律犯条者,他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予深究。一些老臣看他这般昏聩弩钝,忧心如焚,商议推派精通礼法且能言善辩的奉常卿叔孙通大博士前往相府探究根底,相机规劝曹相国励精图治,重振朝纲。
这叔孙通做过多年太子太傅,曾以死相谏高祖皇帝不可废易太子,乃是汉惠帝的大恩师,自然是最为惠帝现状担忧的了。他便欣然受命,觑了个机会,避开太后耳目,潜往相府拜会曹相国。那曹参见故友来访十分高兴,遂令手下张布盛宴,开启陈年佳酿,殷勤劝杯。献筹交错之间,叔孙通几度欲张口说话,却屡屡被曹参摆手制止。数杯酒下肚,叔孙通只觉头重脚轻,口舌僵硬,哪里还能施展辩才?酣醉中竟被相府侍者送入暖阁锦绣帐中,由一妙龄少女陪伴,颠莺倒凤了一夜,次日至寅时方才醒来,匆匆赶去候朝。那曹参竟憨笑着拱揖道:“奉常大人,昨晚老夫府中的美酒佳人如何?方才老夫已差人备下十坛上等佳酿和两位绝色佳人送往奉常府邸,叔孙大人可尽兴品尝锣!”众目睽睽之下,叔孙通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只好汕汕笑着打几个哈哈。自此,众大臣也打消了规劝曹相国的意图,由他成日呼酒欢歌,浑浑噩噩。幸而萧相国在世时一应法令俱明,循规蹈矩,朝廷倒也安宁。
不觉已是惠帝三年春,一日,吕太后忽召叔孙奉常人后宫议事。叔孙通因保太子有功,一直很得太后信任。然而近几年汉室中不断发生旧臣因谋反罪被杀戮的事,韩信彭越英布卢给,都曾为大汉朝立下累累战功,却先后死的死,逃的逃,一世英名灰飞烟灭。众大臣惊魂甫定,高祖宠爱的赵王如意又神秘地被人毒死,廷尉府虽已结案,然种种骇人听闻的传说如同雨后的苔醉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肆无忌惮地生长着,令朝臣们惊厉不安。故而叔孙通乍接到太后召见的谕旨,也着实惶恐了一阵。他前后左右想想,并无什么过错,仅去曹相国府一节,亦被相国老以酗酒押妓掩饰过去了。便壮壮胆,硬硬头皮去长乐宫了。
叔孙通被内侍引至长信殿内宫,但见吕太后素袍便懦,席地而坐,那风韵犹存的面庞上虽盛着浅笑,眉宇间却凝着些许忧伤,这使她看上去温婉可亲,与上朝时高高地坐在龙椅上权柄在握的吕太后判若两人。
一旁侍坐的还有太后的妹夫舞阳侯樊啥及辟阳侯审食其。
叔孙通刚欲跪拜,却被太后拦住,笑道:“叔孙大人免礼。这儿不是大殿,不必太拘泥了。方才哀家正问辟阳侯呢,那些无端生事者究竟将哀家描绘成如何可憎可怖的模样?叔孙大人想必也听到过许多吧?”
叔孙通心里一紧,深吸了口气,坦诚言道:“太后,历来皇室宫廷之中,只为着一张龙椅,便导致兄弟反目,骨肉相残的事多矣。我大汉朝幸得国脉盛通,太子顺顺利利继承皇位。微臣自高祖二年归汉以来,亲眼见太后辅佐高祖,历尽艰险,忍辱负重,方保得朝纲清明,国泰民安。太后信义使天下人服膺,亦使臣不胜钦仰。依微臣之愚见,太后女中君子,大可不必计较那些空穴来风的蜚短流长,它们掩盖不了太后对大汉皇朝的卓著功勋。令臣忧心忡忡、寝食不安的,乃是当今皇上病体久治不愈,龙庭御座长年空席,日久恐生变故。臣想皇上正值青春年华,如何会得此顽症?臣请太后布诏天下名医为皇上诊治,皇上龙体康愈,才是我大汉朝万民之大幸,此乃当世之要务啊!”
太后静静地听叔孙通一气说罢,自然是听得懂奉常卿话中之话的。她也知道奉常卿曾去相国府“酗酒押妓”的事,但是太后隐忍着,仍是煦煦无温色地笑着,她太了解奉常卿认理不认人的儒生脾性了。
汉高祖十二年,高祖再次提出要废太子而立如意,其时高祖伤病复发,性情暴躁,谁的话也听不进,连留侯张良的苦口劝谏也无济于事。便是这个叔孙通,当时他为太子太傅,愤愤不平地闯人高祖寝宫,大声谏道:“从前晋献公宠爱骊姬,罢黝太子申生,改立幼子奚齐,晋国因此大乱数十年,成为天下笑柄。那秦始皇也是因为不早确定扶苏的太子名分,才使那赵高有机可趁,得以用欺诈手段立胡亥为王,结果赫赫强秦仅二世便灭亡了,这更是陛下亲眼看到的事实。如今,当朝太子仁爱孝顺,天下皆知;皇后与陛下患难与共,岂可无端背弃?陛下若执意废嫡立庶,臣愿先受斩刑,以臣之颈血溅红皇宫丹择,为天下警示也!”说罢竟一跃而起,抽出高祖御榻旁悬挂着的三尺龙泉,横卧在自己的颈间。高祖慌忙离席,握住他的手腕道:“叔孙公决罢手,联不过是一句戏言呀!”叔孙通愤然道:“太子是一国之本,本一动摇,天下就不安稳了。陛下怎么能拿天下根本来开玩笑呢?”高祖无奈笑道:“联就听君之言,不易太子便是了。”
太后对这些惊心动魄的往事是感铭于心的,太后也是知恩图报的呀。太后见一旁舞阳侯有些恼怒的样子,便用眼神制止了他。太后叹道:“叔孙大人与哀家真是不谋而合呀,哀家今日召卿进官,便是要与卿商议皇上重新临朝的事。哀家知道这两年哀家代皇上临朝理事,朝臣中有人不满,更有人咒骂,以为哀家蓄意谋夺皇位。叔孙大人是否也有些许担忧呢?”
“微臣不敢。”叔孙通揖道。
“叔孙大人不是不敢,叔孙大人是了然哀家一番苦心的,是吗?”太后立起身,来回踱了几步,道:“那些小人之见,怎不想皇上乃是哀家亲骨血,哀家已贵为皇太后,还要图什么皇位呢?哀家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全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呀!”太后说得有些激动,停顿了一下,稍稍平息了心意,又道:“所喜皇上龙体已渐复原,近日哀家便试着将一些要紧的奏折典章让皇上披阅。只是皇上荒疏朝政久了,意志也懈怠了。哀家百般规劝他上朝当政,他却执意不肯。哀家想叔孙大人乃是皇上最敬重的老师,叔孙大人的话皇上或许能听得进。故而哀家想请叔孙大人进宫谏劝皇上,若能劝得皇上抖擞精神,那就是国家的大幸,也是哀家的大幸啊!”
叔孙通暗自沉吟,他在琢磨太后之言究竟是真意还是试探?况且,太后都劝不动皇上,倘若自己真劝动了皇上,太后又会怎么想呢?这一步棋必得万千谨慎才是啊。
那舞阳侯樊啥已是忍耐不住,叫道:“太后如此剖腹掏心,叔孙大人还犹豫什么呢?”
叔孙通这才言道:“微臣不是犹豫,微臣只是在计划个万全之策。皇上自幼性情往弱,如今又是大病初愈,一下子要他临朝当政,经纬天下,恐怕是勉为其难了。由此,臣想到上巳节即将来临,不如趁此时节,让皇上亲临溺沪之滨主持拔楔大礼,洗却污垢,消灾除邪,皇上是必不能推辞的。这样,一来可让内外朝臣百姓子民亲睹皇上风采,那些谣琢毁言便不攻自破;二来也可让皇上逐步适应环环相扣的司仪礼数,再另择吉日请皇上登朝,岂不稳妥?”
“上巳拔楔……”太后低语了一声,便哑住了,目光空洞地浮在半空中。
叔孙通忽然想起以往的上巳拔楔,高祖皇帝每每携带戚夫人同往的呀!自己千思百虑,却仍有疏漏,不经意戳到了太后的痛处。话已出唇,无法收回,只好屏息以观动静,再作道理了。
那边樊啥连连摇头道:“何必那样麻烦?且将那龙袍交我,看我一胳膊便将那小皇帝裹上龙庭!”
辟阳侯审食其漂了一眼太后,沉吟道:“叔孙大人,皇上接见群臣,何必非要在上巳日呢……”
“不,叔孙大人谋虑得有理,就照叔孙大人计划行事。”太后缓缓地收回目光,就这一瞬间,她的心又一次地起死回生。她艰难地,却是不容置疑地言道:“叔孙大人即刻代哀家传令尚书台仆射起草御诏,新皇登基三年,国丧已满,欲重举上巳楔事,与万民同乐于溺沪之滨。”
“臣遵旨!”叔孙通一叩到底,痛痛快快透了口大气。再抬头看太后,太后已是满脸的疲惫与憔悴,就像终南山的晚秋暮景,是让人揪心的寂寥与清丽。
未央宫更楼的钟鼓声眩眩地敲响了,在玫瑰色的朝霞中如水般地漂**开来。
汉惠帝刘盈在群臣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登上了特地为这次上巳楔事制作的御荤。这御荤八马高盖,楠木横格,黄铜箍轮,长六尺半,宽五尺。车肚内以西域耗牛毡护壁,嵌以玉石,精美华丽的四神纹罗锦软座十分宽大,亦可作皇帝旅途中小睡的卧榻。朱漆卷龙描金矮几,酒盔茶具暖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只精巧的楠木便桶,不音一座小宫殿了。惠帝独自钻进这金相玉质散发着楠木清香的车肚,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嚓,慌忙叫道:“阂孺!”
那阂孺正要上马,听得皇上呼唤,便又楚回车前,道:“陛下,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阂孺上舆伴驾!”惠帝边说边揭开锦帘,伸手要拉阂孺。
阂孺虽是山野村民,人宫这两年,已体会得皇家的规矩森严,忙揖道:“阂孺不敢,阂孺骑马护驾随行。”
“锣嗦什么!联让你上车你就上车!”惠帝急不可待地捉住阂孺的臂膀,生怕他跑走似的。
阂孺不再言语,轻捷地飞身上了御荤,却被车肚里豪华的装饰惊呆了,团团转了一圈,喜滋滋道:“奴才儿时听老人说,天子龙荤会飞,日行千里。陛下,就是这辆车吗?”
有阂孺在,惠帝紧张的心便松弛下来。见阂孺这般欢喜的模样,忍不住拉了他挨着自己坐下,笑道:“联就是怕这乘舆飞上了天,阂孺骑马追不上,才叫你登荤同行的呀!”
礼官正要发出御荤出行的指令,忽听有童音高喊:“驻哗”随即一阵答答的马蹄声逼近了。
惠帝揭帘望去,却见淮南王刘长正从一匹青灰银鬃、无鞍无髻的小马驹上滚下来,大声道:“二哥,你好偏心,阂孺那小子坐得御荤,为何我就坐不得呢?”
惠帝道:“联原以为你好骑马,你若要乘车,上来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