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一日傍晚,刘家破败的院门被擂得震天响,有人高喊:“开门,开门,汉王军将在此!”吕娥殉半信半疑拉开门,大吃一惊,如火如茶的流霞中横列着一队威武的骑兵,族旗鲜艳,兵戈闪亮。骑士们一见她便翻身下马,齐刷刷双膝跪下,叩首高呼:“给汉王夫人请安!给太公太母请安!”娥峋古井心田终于被搅动了,泪水夺眶而出,捶胸顿足恨声斥道:“汉王……你还记着有这个家呀!你知不知晓,婆母她、她为你气恨而亡,你这个不孝的冤家呀!”
那为首的将领便道:“汉王戎马控惚,几度死里逃生,无法顾及家小,汉王也常为此磋叹。此番攻人彭城,大军才得以休整补养,汉王便命末将日夜兼程给夫人报信。汉王说至多三至五月,汉王将率沛县子弟兵回乡探亲,亲自接夫人团聚,还望夫人耐心等候佳音。”
吕娥殉一时悲喜交集。想自己与季郎虽为夫妻却聚少离多,漫漫时日都在思念与猜测中握过,这苦期总算快要熬到头了。心里一松快,忙请将士们进屋歇息,挽起袖子要下厨做些好吃的款待他们。那将领却拦住她,笑道:“夫人你别忙,我们在前面饭庄里已打过牙祭了。汉王还有些礼品送给你呢。”说着便叫两位士兵从马驼子里取出两只红漆描金漆盒和一只锦皮包裹。
吕娥拘双手接过漆盒,沉甸甸的,略得手臂生疼。揭开盖一看,倒把她惊得心坪坪跳,满盒金银珠宝,晃得她睁不开眼。再解开那包裹,竟是整整十匹神兽朱雀纹五彩罗锦绣续。娥殉的娘家也是富豪大户,逢年过节,叫金匠打两副饰金步摇,请织匠织一匹嵌花续缎,让女眷们露露采,这也是有的,哪里见到过这么多这么贵重的珠宝和锦绞呢?况且那花样成色都是稀罕的,像是出自宫廷。娥峋惊诧地问道:“汉王他……你说他戎马控惚出生人死,却如何有这许多宝物?”
将领仰面呵呵一笑,道:“那楚王火烧阿房宫,将秦宫财宝悉数掠回彭城,现如今不都成了汉王的囊中物?彭城像座大宝库,财宝如山,美女如云,莫说汉王,就连我们这些下级将士,谁没有捡个三五件?自人彭城以来,军帐中日日盛筵十里,美酒千坛,好不痛快啊!”
吕娥殉乍然变色,将锦续掷于地上,愤愤道:“汉王方人城池,便如此荒**奢靡,奴家请问军爷,这竟与暴秦有何不同?”
那将领揖道:“夫人息怒。想我大军苦战了这几年,夫人不知我们从荒废多年的陈仓故道攀援出山时有多么艰难,许多兄弟体力不支,便跌入深渊一去不返!汉王也是体恤众将士连年征战无片刻喘息,才让弟兄们放肆享乐一番的呀!”
娥峋紧锁眉头,斥道:“汉王周围有那么多谋士,难道没一个提醒汉王的?彭城乃楚国都城,楚王能善罢甘休吗?汉军虽然得了彭城,却没有歼灭楚军主力,一旦楚王挥师反击,奴家恐怕汉王要大祸临头了呢!”
那些个将士听夫人说得耸惧,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娥殉便将珠宝锦绩推至他们面前,急道:“请军爷率兄弟们快马加鞭速速赶回彭城,以奴家之言察告汉王,现在尚不是享乐的时候,须得厉兵株马严阵以待。军情紧急,恕奴家怠慢了。这些珠宝锦绞亦请随骑带回,或许能补贴一部分军炯。请不要告诉汉王婆母故世一节,大战在即,莫让汉王分心,只道家中一切安好即可。”
将士们岂敢延顿?飞身上马,绝尘而去。可惜为时已晚,没等他们赶回彭城,楚王已率精兵反击。城中汉军连日欢宴庆功,无有丝毫防备,哪里抵挡得住?汉王丢兵弃甲,仓促突围南逃。这一仗,汉军死伤十余万人,荒郊野坟,又添了多少冤魂!
正是乍暖还寒的季节,黄昏暮色初合之际,吕娥峋伫立柴扉边,心事重重地望着天边透逸的山影发呆。她已隐隐刮到彭城失守的风声,却没有汉王下落的片言只语,前几日的欢欣已化作一怀愁绪几声叹息。身后有寒卑脚步声,不用回头看,她就知道那是审食其。审食其也是听到了汉军败北的消息匆匆来探吕娥殉的,这样的沧海桑田,让一个柔弱女子如何承受得了?他痛惜吕娥殉,心的深处更恨刘季刘三郎,那个狂妄自大的无赖让一个女人为他神魂颠倒了,却又视她若敝展,这还算什么英雄?他倒希望他在乱军中一命呜呼了才好!
娥峋长叹一声道:“审公子怎地不言语?你们不要瞒着我什么。是不是季郎他……”
审食其想,横竖她总要知道的,狠了狠心道:“下村有个随汉王出征的兵士逃了回来,说是随汉王突出彭城后,楚军没命地追。在灵壁东唯水旁,他们中了楚军的埋伏,死伤无数,尸体塞满了河床,河水都为之断流了。起先他是一直盯着汉王的青龙马的,突然卷起了一阵西北风,飞沙走石刮得人都睁不开眼。待风过后,就看不见汉王身影了,怕是凶多吉少……”
审食其将她的手握在掌中,急切道:“娥殉,但愿天神能佑助汉王逃脱凶险、东山再起。眼见那楚军不日便会杀至沛县,村里许多人家都在收拾细软准备逃难。你别再胡思乱想,赶紧收拾一下,明日清晨,我驾辆马车过来接你们,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娥峋望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忽然就晕眩地倒在他怀里。审食其脑袋轰地一声,浑身血管胀得仿佛要爆裂开来,这便是他梦寐已求许多年的事啊!这个妩媚冶丽风致韵绝的女人现时就偎在他的手臂中了,她那柔软如风柳的身子在他的胸前簌簌地颤抖着,她是那样地屏弱,那样地单薄,他只需一抬手,便可以将她抱起来,抱回自己的家,抱到自己的**。可是他马上听见了她的吸泣,她在哭她那个生死未卜的丈夫呢。瑟瑟的夜风绕着身子旋转了一圈,审食其起了一身鸡皮,他冷静下来。他想他还得赶紧找到一辆车,自己家的车太窄,父母姊妹坐进去就很挤了,娥殉加刘太公加两个孩子四口人无论如何是挤不下的。于是他一收神放弃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扶着娥峋进了屋,让她躺下了,转身就出了刘家门,再不走他恐怕就控制不住了。
次日清晨,启明星还挂在柳梢头,村外大路上便车轴辘轧轧隆隆地闹腾,娃娃哭爷娘叫地喧哗起来。审食其寻了一辆别人家废弃的破车,连夜修补了一下,又从自家马厩里匀出一匹马来,急匆匆接了刘家四口,便挥鞭策马出了村,融汇进长龙般逃难的人群。走了没多远,便听得背后大哭小叫,有人叫道:“楚军追上来啦”果然隐隐有急雨般的马蹄声和士兵的呐喊声。人们顿时张皇失措,争先恐后朝前赶,挤挤插插,互相践踏。
刘家四口人,老的老,少的少,挤着一辆破车,况且只一匹马拉,走不快,咔吱咔吱地挪。急得审食其脱了外袍,拼命地抽那马背。只听得哗啦啦地一声,那车就倾斜了,任那匹老马咆哮扬蹄,却拉不动它了。原来车轮略着乱石,散了架。审食其汗如雨下,催他们一家老小赶快下车步行。已经不容人思考商议,吕娥峋背起五岁的儿子,扶着七十岁的公爹,又叫女儿扯住自己的裙据。审食其摇摇头道:“娥峋呀娥殉,你一个都不肯放手,这样你绊我、我绊你的,怎么走得脱呀!”刘太公咳着喘着,哆嗦着道:“儿媳你带着两个小的快逃命去吧,我这把年纪了,活得也够了。”那娥峋苦苦哀求道:“爹爹,婆母已入九泉,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日后我见了季郎,如何向他交代啊,求公爹让媳妇扶着你一起走吧!”于是吕娥峋牵扶着老人,十多岁的女儿拉着小弟弟的手,一家人跌跌撞撞往前跑。
林子外已到处是楚军的战旗了,吕娥殉却视若不见,如入无人之境,只反反复复地叫着儿子女儿的名字,便惊动了一队楚军,呼地围拢过来,将吕娥殉与刘太公围了个水泄不通。领队的小头目原以为是逮着了汉军的将领,可以领赏了,却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和一个耄耋老者,便有点泄气。不料有一个士兵原是在汉王手下当差的,认出了娥殉,指着她大声嚷嚷:“她,是她,她就是汉王夫人!那老头定是汉王的爹!”小头目如获至宝,立马让士兵们将吕娥殉和太公捆绑起来。抓住了汉王的老爹和夫人可是立了大功,说不定能捞个将军当当呢!
那审食其躲在杂树丛中,眼见得吕娥殉像只待宰的羔羊被五花大绑地摄在小头目的马背上,心里是一阵痛惜,不知哪来的胆,冲出树丛,狠命地拽住那马缓绳。楚军见从天而降一壮士,先都吓得欲作鸟兽散,那小头目却喝住了手下,他因见审食其面目白净,禅袍纶巾,不像个武士,便耻笑道:“你是何人?竟敢拦军爷的座骑?你是不知晓军爷的厉害呢还是活得不耐烦了?”
吕娥峋见审食其自投罗网来救她,她知道他是不会舞刀弄枪的,哪里是楚军士的对手?便挣扎着喊:“公子快走,别管我了!”
审食其却不挪身子,冷笑着对那楚军小头目道:“我看是军爷你活得不耐烦了,楚王若见你这般虐待汉王夫人,轻则抽三百鞭,重则一刀割下你的脑袋!”
那小头目哈哈笑得浑身赘肉乱抖,道:“楚王恨不得咦汉王的肉,噬汉王的血,我抓了汉王的老爹和夫人,他定会赏金千两,升官三级。我看你一脸诡橘,定是汉军奸细,故意哄骗军爷来着。”说着,便将手中的长戟横了过来。
审食其冒出一身冷汗,心想退一步也是死,不如强争一下,便道:“军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楚王与汉王曾经兄弟相称,如今只是兄弟间斗斗气。他若见了汉王夫人,定会施以贵宾之礼。你若不信,你就试试看吧!”
审食其说得坦然,倒让小头目摸不透他的来历。小头目暗忖,一个老头一个妇人,谅他们也逃脱不了。便下令替汉王夫人和老爹松绑。又对审食其道:“索性有劳你陪汉王夫人到楚王跟前走一遭了。”
审食其是将家人与吕娥殉放在心秤上称过的,他发现他更丢不开吕娥峋。他无奈地笑道:“夫人,汉王临行前托我照顾好你们,现在这就成了王命了。我审食其岂可违抗王命呢?”
自此,审食其便陪伴着吕娥殉与刘太公熬过了两年多非人的囚徒生涯。
史载汉二年,吕难被楚军俘虏。楚王并没有如审食其推测那般对汉王夫人礼宾以待,楚王因汉王不听他调遣反出巴蜀蛮荒之地而令他恼羞成怒,他差一点下令斩了汉王夫人与老爹,是楚国军师范增阻止了他。范增劝楚王将汉王家眷留做人质,必要时可以此要挟汉王。楚王便罚他们充作苦役,日里带着镣铐枷锁做活,劈柴、打水、做饭,军中杂役样样要干;晚上,便将他们关人用竹子扎成的牢笼中。那竹笼仅三尺方圆,三个人勉强坐下,膝盖便顶着膝盖了。最难堪是正碰上楚军迁徙,囚禁他们的竹笼被拴在一辆战车上随军行动,几天几夜的颠簸,五脏六肺都翻了个,拉屎撒尿也无法出笼子。审食其和刘太公只好面朝外将尿撒出去,那娥殉真正犯了难,当着公爹和审公子的面她如何脱裤子?实在憋不住,统统尿在裤档里了。审食其见她立着不肯坐下,脚底下濡出一汪水,便知道她的难处了。他不言语,只脱下外袍替她披上。娥峋裹在宽大的袍子里面将湿透的衰裤脱下来,挂在竹笼外晾干。她羞愧得不敢正眼去看审食其,心里却着实感激他的体贴与周到。审公子审公子你这是为了什么呀?她何尝不知道审食其为了什么?可是她无法报答他。
身陷楚营为囚,吕娥峋万念俱灰,支撑她活下去的是一双儿女,最让她椎心泣血的也是一双儿女。一双儿女下落不明,她寝食难安,日夜以泪洗面,人倏地老了十岁。握到六月间,山绿了,风也暖了,他们从看押他们的士兵口中得知汉王竟没有遇难,汉王神奇地逃出了重围,在下邑会合了内兄吕泽的部队,一路西撤,沿途收集散兵返回了荣阳。萧何闻讯,尽征关中老弱士丁前往荣阳增援,那韩信也率部来会,汉王重振旗鼓,又集十余万军。更令他们惊喜的消息是汉王为壮声威,已立儿子刘盈为太子了。盈儿与女儿鲁元都还活着,他们在逃难途中被夏侯婴将军救出,已安然回到汉王身边了!娥峋闻讯对天长跪,泪滔滔喜极而泣。
这天晚上,因有了汉王和孩子的消息,宽了心,太公早早就酣声如雷了。那娥殉入楚营后也是头一回酣然人梦,竹笼狭窄,娥峋不知不觉将头靠在了审食其的肩脚上。审食其却毫无睡意,肩脚上如炭灼一般,心里胀满了温情。他手脚麻木却不敢丝毫动弹身子,生怕惊醒了娥殉。他只能仰起头眺望夜空,是一个清爽而静谧的夜晚,四周山野里飘来股股草木新鲜的腥味,星星繁密,垂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摘下几颗。这么多年了,审食其心中暗藏的愿望就像这些看看好似拿得到、真要拿却拿不到的星星一样。审食其真希望这个夜晚永远延续下去,让他心爱的女人永远偎着他的肩膀睡下去……
众人回首,但见月光下,顶天立地站着一位全副盔甲铁塔般的将军,两只铜铃般的眼睛灼灼发亮。小头目和两缕锣吓得软瘫在地,捣蒜般叩头,抖抖索索道:“大、大大王饶、饶命!”
原来那就是声名赫赫的西楚霸王项羽啊!吕娥峋一骨碌站了起来,她可不能在楚王面前丢汉王的脸啊!她迅速拢齐衣襟,微微一揖,道:“楚王在此,民妇失礼了。想当年,我夫君与楚王共举义旗反抗暴秦,只为天下生灵免遭涂炭。如今暴秦虽亡,战火不息。百姓颠沛流离,家破人亡,饿俘遍野,赤地千里。难道大王看着不心痛吗?难道大王只为一己之怨便置百姓生死于不顾吗?”
项羽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浓眉陡立,鬓髯抖动,即要爆发,却从他黑塔般的影子后面转出一位轻云皎月般的美人儿,昏黑的夜色因她的出现而明亮如昼,峡谷中横扫过来的厉风经过她身边竟也变得温婉柔和了,她伸出素腕玉指轻轻捏住楚王蒲扇大的手掌,楚王粗重急促的喘气便平稳流畅了。
“虞姬!”吕娥殉暗暗吃惊;她竟比传闻中的更美丽更灿烂!
吕娥殉愈发地吃惊了:想不到虞姬不仅相貌出众,原以为只是个绣花枕头,却如此锦心慧口,说出话绵里藏针、点水不漏啊!她便冷冷一笑,道:“盛传楚王爱兵如子,治军有方,如何也有这样泄私愤图报复居心厄测的奸究小人?”
小头目一听汉王夫人指证自己,慌得屁滚尿流,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连连骂自己是畜牲,只求大王开恩,饶了他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