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朝贴身紫衣宫娥使个眼色,那紫衣便捧出一只尺半高的青铜莲盖鹤嘴的方壶,太后道:“这是一壶陈年椒柏酒,由少府太医令选用八种强身壮体的名贵草药,着人专门酿制而成。原是特为先皇享用,先皇却说,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故而不用,赐予后宫。哀家也得了一壶,因悬念先皇恩典,一直没舍得动它。今日国事太平,你们兄弟团聚,乃是喜庆之日,哀家便以此酒敬赵王一蹲,如何?”说罢便示意紫衣替赵王斟酒。
紫衣宫娥浅笑盈盈地走到赵王几旁,纤腰微倾,那铜壶鹤形长嘴中便溢出一线翡翠般的琼液,立刻有一股浓郁的药味弥漫开来。
汉惠帝刘盈闻到了那冲鼻的药味,心别别一跳,头皮一阵发麻,激灵生智,颤抖着大声说道:“母后,既是父皇留下的佳酿,岂可赵王一人独享?来来来,替联也斟上一蹲。”
赵王的脸霎那间惨白如无常。
那边厢刘长也嚷起来:“母后,这酒既能强身壮骨,最该孩儿我喝才是呢!”
太后眼睛不无讥讽地盯了惠帝一下,笑道:“哪里能少得了你们呢?紫衣,替众王爷都斟满了。给赵王接风洗尘,大家都满饮了吧!”
刘盈见刘长迫不及待地一仰脖喝干了,便低头眠了一口,果然醇厚润滑,齿间留香,叹道:“确是佳酿也。”一场虚惊,汗湿了内衫。
那赵王如意方才举蹲齐眉道:“谢、谢太后施恩,谢众兄弟厚爱。”
刘长拖住紫衣宫娥斟满一蹲又一搏,紫衣看看太后,太后爱怜地望着刘长,摇摇头,笑道:“幸而这酒不伤人,就让他尽兴吧。”
刘长连喝三蹲陈酿椒柏,便不安分起来,缠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恢和友赌酒击剑。那淮阳王恢与梁王友都是高祖后宫侍蟀所生,在皇室中原本就矮人一筹,且看那刘长年虽幼小,却一长得虎势墩墩,谁敢与他比剑?连连推辞。便把刘长惹恼了,蹦起来道:“父皇提三尺龙泉而取天下,你们还配做父皇的儿孙么?”
刘盈见恢与友已吓得大气不出,便笑道:“长弟若要比剑,隔日我们到武场痛痛快快比试一番。此地狭窄,不如投壶助酒,你看如何?”
众人齐声称好,便有黄门侍者搬来一只长颈广口大腹的绿釉投壶,倒人一升青豆;又捧来一簇二尺长的棘矢,分予每人四支。
刘长兴致最高,唤宫蟀取一巨大铜蹲置于一旁,嚷道:“三局定胜负,输一矢罚酒一蹲。”
太后噙住笑意,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素纱隔断后,乐声便激越起来,弹奏的竟是高祖最喜爱的《大风歌》。随即便有一队身穿彩绸短懦、仪观十分秀爽的少年男子翻腾着上了场,合着乐曲的节拍,连臂踏地而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在这雄壮昂扬的歌声中,高祖的后代们兴致勃勃地飞矢投壶,令一位黄门侍者做司射,投中一矢者,司射便发一枚竹算为记。三局下来,刘长手中的竹算最多,其次是惠帝,恢与友也得了不少,唯独如意两手空空。
惠帝已发现如意目中有泪花闪动,连忙替他遮掩,道:“赵王因路途劳累,臂力不及了。联愿代赵王罚酒一搏。”
那如意因听徘优们演唱《大风歌》,想起昔日父皇带他和母亲回沛县老家,筵席间父皇醉态酣然,情绪激昂,取筑自击自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父皇唱了一遍又一遍,沛县乡里百多名童男童女跟着他一起唱,那歌声僚亮直薄云天。当时的如意稚嫩的心中没有一丝阴影,他靠在父皇温厚的胸膛上是多么的意满志得!想到如今呵护他的父皇已不在人世,母亲囚禁永巷自身难保,他只能独自于刀剑丛中瞒珊寻生路,仰人鼻息坐立,看人脸色说话。想到此,不由得悲从中来,何有心思投壶?忽听惠帝说要替自己吃罚酒,便醒悟自己失态了,硬把悲泪咽下,强笑道:“如意不才,岂敢劳皇兄代罚!”便捧起那巨大的铜搏,咕咕咕一口气把满搏酒喝了下去。
“好酒量!”刘长当胸给了如意一拳,道:“三哥,多日不见,你竟练出了如此海量。我与你再作一局六博,以杀袅为胜,如何?”
如意推开刘长,脚步踉跄地走到几案边,一屁股坐下了,双眼迷离,含含浑浑道:“六、六博……杀、杀袅……”
刘盈哈哈笑道:“赵王不胜酒力,他醉了。”
刘长气得一跺脚:“三哥还是这么不经灌,一蹲就醉了!”便扫兴地回坐到自己几案前,自顾撑肠拄肚。
这时乐工们奏起了轻盈明快的舞曲,一群双髻螺鬓的少女手捧雪白的轻纱云步上场,双臂似展翼翅般地扬起,纱巾飘舞盘旋,宛若燕飞鸿翔。她们若俯若仰,时来时往,轶态横出,瑰姿橘起,几个小王爷看得痴迷,竟至忘了喝彩。
一片云蒸霞蔚散去,少女们鱼贯退出。箫管琴筑骤然停息,唯有一面小鼓答答答答敲出急雨般的拍点,一位玄衣少年旋转着上场,连翻了几十个筋斗,忽地抛出一只羊皮鞠球。那少年便合着鼓点跃足抵球而舞,不时地做出背翻、倒顶、劈叉等惊险动作,却将那球舞得流星飞窜,始终不离他身体左右。小王爷们兴奋极了,声声叫好,并把满蹲的酒朝旋舞着的少年身上洒去。
鼓声倏地止住,那少年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在半空中稳稳地接住了球,以跪姿落地,甸伏在席前。
汉惠帝刘盈忙让他平身,并唤宫牌拿大献赐美酒。那少年浑身上下己被酒濡湿,叩谢了皇恩,便抓起那献酒从自己头顶浇了下去,引得刘长刘恢刘友几个笑得前俯后仰。
不知什么原因,刘盈心里特别喜爱这个舞鞠球的少年,或许是刘盈从小就喜欢跳鞠的游戏,他跋球的技巧也很高,可是与这少年相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刘盈唤满身酒香的少年走近了,笑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有多大了?”
少年仰起脸道:“陛下,奴才父母早逝,没来得及给奴才取个名字。后来跟了杂戏班的师傅,都叫我葫芦。奴才不知自己的年岁,陛下说奴才有多大奴才就是多大。”
刘盈心里忽地一动,痴呆呆地盯住了葫芦。
太后轻轻操了他一下,笑道:“盈儿,你是不是看这孩子面相有点儿像赵王呢?”
刘盈一个惊惊,他心里是觉得这个跳鞠少年怎么像极了戚夫人呢?他忙应道:“母后说的极是,他眉眼确实与赵王有些儿相似呢!”
刘长跳起来跑到葫芦跟前,凑着他的脸左看右看,拍着手道:“嗯,是像三哥。三哥,你自己来比比。”
大家回头看赵王,赵王却伏在几案上睡熟了,长长短短地打着奸。
太后便道:“赵王是真的乏了,让他先歇息了吧。紫衣,扶赵王去长信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