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帝乍听太后言语,只当太后仍是说戏话,并不在意。忽听太后问道:“盈儿,嫣儿都愿意了,你呢?”
惠帝怔住了。
惠帝喜欢嫣儿,疼爱嫣儿,可是他从来没有产生过将嫣儿抱到自己龙**去的欲望啊!
“盈儿,你已至冠龄,登基亦有三年了。哀家与你姨母、姐姐商议,该给你立皇后了。哀家见你与嫣儿亲近,哀家也喜欢嫣儿品貌端方,性情温顺;再则亲上加亲,这样的天作之合哪儿还有啊!”太后说着,一手拉住惠帝的手,一手拉住嫣儿的手,然后将两只手合在一起。
在乌头深沉若潭的眸子的注视下,惠帝心扉上锈迹斑斑的铁锁终于挣开了,乌头巧笑着、轻盈地走进了他的心房!
惠帝想到乌头,一个念头忽然烛照了他的思维倘若张嫣住进了椒房殿,乌头不也可以常居未央宫了吗?!
“母后,孩儿一切听从母后的安排,孩儿愿意接嫣儿进宫。”惠帝连忙大声道,好像稍迟了乌头便会消失一般。
“乌头,乌头啊你醒醒啊”仿佛回应着惠帝的心灵,隔着柳林,传来阂孺带哭调的呼喊。惠帝顿时失色,顾不得与太后招呼便朝跳鞠场奔去。
“公公,是何人喧闹?速去查来!”太后不快地整起眉尖道。
乌头与阂孺相对跳球,她愈来愈觉着对方一招一式的路数是那样熟悉,跟师兄无有二样;他们配合得愈来愈默契,乌头的心却愈抽愈紧。
终于,为救一只球他们两人同时扑出去,在跳球的那一霎那,乌头从阂孺的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师兄的影子,乌头失声叫了声:“葫芦哥!”便仰面倒地,不省人事了。
汉惠帝四年,刘盈正满二十岁,三月甲子,即在长安城东高祖宗庙内举行冠礼。
前夜,刘盈便由未央宫移居高庙北偏殿内宿眠,寅初时分,老黄门唤醒他,引他至后殿温泉池内洗尘沐浴。
刘盈清瘦的身子浸泡在温热的泉水中,浑身酥软得仿佛骨肉都化作了水。眼前云雾氰氯,隐隐绰绰他总是能看到一双深潭般幽秘的眼睛。几个月来,他没有一刻忘记这双眼睛;因为这双眼睛,他看未央宫中的美人一个个都那样乏味,他甚至对阂孺都起了腻烦之心。
因太后已向朝廷公布了将立宣平侯之女张嫣为皇后的消息,所以这几个月内,嫣儿便不可进宫找皇上玩耍,刘盈也就无法见到那个跳鞠女子了。刘盈揪心地惦念着她的身体是否康复?大典之夜她是否能陪伴嫣儿进未央宫?
原来那日跋鞠场上,乌头识破阂孺便是她到处寻找的葫芦哥,一时惊喜交加,昏死过去。阂孺的惊叫惹恼了太后,太后视这个身腰有点像戚姬的女子为不祥之物,下令侍卫们将她抬到城外乱坟岗去埋了。当时刘盈吓出一身冷汗,暗使老黄门派人将她送回宣平侯行邸。那鲁元公主只道盈弟看重乌头的跳鞠之技,加上嫣儿又与她合得来,看看她气息未绝,便瞒着太后将她留下。刘盈几次差黄门公公去公主处打探那女子的情况,公主却总是推三推四佯作不知。刘盈知道姐姐是提防母后的耳目,他只得提心吊胆地握着,盼着。
刘盈夜宿高庙,又无阂孺侍寝,又挂牵着毗鞠女子,哪里睡得着?此刻被温水一泡,身心松弛下来,那磕睡反倒袭来,索性梦中缝蜷,沉沉地打起蔚来。
老黄门轻轻摇撼着皇上柔腻的身子,伏在皇上耳朵道:“陛下醒来,陛下醒来!嘉礼时辰已到,大宾早在大殿里候着了。”
刘盈蒙胧睁开眼,春梦未尽,恍惚了好一会,方才醒悟今日个是自己喜上加喜的日子,反倒兴趣索然,浑身墉怠困懒,便由着那黄门公公折腾去。
老黄门替皇上细瓷儿般的**裹上一件素白细绢内糯衫,又用一把镂刻青玉密蓖将皇上的发丝梳理得缕缕通顺,瀑布般披在肩背上。
这时便听得高庙门外磐鼓轰鸣,嘉礼时辰到了。老黄门引刘盈出了北偏殿,但见大殿中早已宾客满堂,东阶上搭设了一座楠木锦垫冠身席,席南长几上陈列着挽髻用的栉蓖、缅帛和银替,席北长几上依次排着细布冠、皮弃冠、爵弃冠、九旎诸侯冠、十二旎天子通天冠。
刘盈由大宾领至冠身席坐定,即有两个稍有些年纪的宫娥上来替他挽髻,加管,再用玄色鲡帛将发髻束缚牢固。
加冠的准备工作一切停当,在沉稳恢宏的馨鼓声中,笙管丝弦奏起了《安世房中歌》,便由五位德高望重的贵宾依次为刘盈加戴各种冠冕,这五位贵宾都是太后反复斟酌而拟定的。
首先,是由营陵侯刘泽为刘盈加戴细布冠,此冠用黑麻布做成,蕴含着尚质重古不忘本的意思。加此冠的贵宾应是入冠者的父辈,太后私心原想让辟阳侯承当此职,又怕盈儿不悦,当场再节外生枝。正迟疑不决,吕要便趁机举荐刘泽。这刘泽原是盈儿堂叔,在朝廷任卫尉之职,新近又成了吕要的女婿,由他替盈儿加首冠,倒也名正言顺,且又可让吕婆十分称怀。太后反复掂量,权衡利害,方才定了让刘泽加冕首冠。
接下来,由身经百战、为大汉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绛侯周勃为刘盈加戴皮弃冠。此冠用十二块白鹿皮缝制而成,周围缀饰白玉,冠顶嵌一块象骨,喻义高风亮节。那周勃为人一向木呐敦厚,不善言辞。当他将皮弃冠戴到刘盈头上时,却忽然开口道:“愿陛下日后行三王之德、勤政恤民,便是我大汉万民之幸了!”人人都听出绛侯话中有话,所幸太后此刻不在大殿之内。刘盈惊了一惊,慌忙坐直了身子。
四加冠为玄色九旎的诸侯冠,太后请曹相国为贵宾。曹相国虽好酒色,心中明白这加冕典礼是糊涂不得的,早就朝服肃整地等候着了。
最后一冠是由留侯张良举加十二蔬天子通天冠。张良是被高祖称誉的开国三元勋之一,其他两位萧何韩信都已不在人世,加戴天子冠的重任自然非他莫属。张良早在高祖即位之时便功成引退,闭门修身,不参与朝廷政务决策了,此番是太后下了亲笔手谕,实在推辞不得,方才出山。然而这些年他在家修炼导引之术,经常“辟谷”,水米不进,哪里举得动沉重的天子通天冠?只好由两个抓髻侍童左右抬着冠冕,留侯颤颤地跟随其后。及至东阶冠身席前,他已喘不上气,便由黄门公公接了冠,替刘盈戴上了。那张良甸伏在地,竟已涕洒涟涟,泣不成声。张良的先祖先父曾经五代相韩,秦灭韩之后,张良誓报国仇家恨,用全部家产求得一位刺客,于博浪沙狙击秦始皇的车舆,可惜没有成功。后来张良偶得《太公兵法》,投奔刘邦,助刘邦成功了帝业,今日他又为大汉朝第二位皇帝戴上了天子冠冕,他是可以告慰他的先人了!
大殿内响起了一片“万岁万岁”的呼声,众大臣众宾客以及侍郎将护卫士簇拥着汉惠帝刘盈叩拜汉高祖塑身像,然后,又一起来在西殿拜渴吕太后。
太后泪光闪烁,欢喜地扶起已长大成人的儿子,硬咽地笑道:“盈儿是到了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的时候了。今晚便是你的大喜之时,哀家盼盈儿与嫣儿琴瑟和谐、相敬相爱,早日生一个与盈儿一般仁慈孝顺的皇子,我汉室江山便千秋万代后继有人了。”
刘盈诺诺称是,在他的脑海中,叠加交映的却是梦中与那个蹦鞠女子颠莺倒凤的情景。
即将成为大汉朝第二任国母的张嫣早几日就在宫娥宿卫的簇拥下住进了长乐宫,一来因太后嫌宣平侯在京城的行邸过于简陋,怕委屈了小公主;二来这千载一时的婚典,太后是事无巨细均需自己亲自打点了才放心呐。
这日清晨,皇上冠冕嘉礼的磐鼓声浩浩****响彻终南山麓,郎中令参议太中大夫吕禄的宠妾摇光夫人推开寝殿的门,只见嫣儿和媚、蜻、鳍几个姑娘横七竖八倒在锦榻上,酣酣地睡得不省人事。太后下旨要嵋儿蜻儿鳍儿几个陪伴嫣儿度过女儿身的最后一晚,却把这几个女孩子乐疯了。进得长乐官,什么都是新鲜,昨晚闹过了午夜才睡,此刻哪怕天公响雷都轰不醒她们。摇光夫人抿嘴笑着,移步至张嫣身旁。张嫣戴着桃红缠枝莲绞罗肚兜,下身着一条宽大的绢裳,一条腿搁在嬉儿的肚子上,露出嫩藕般一截腿肚子。摇光夫人心中怜惜,暗自叹道:“她还是个孩子,哪里晓得做皇后的尊贵、做皇后的艰辛啊!”
“嫣儿,嫣儿,快醒醒!”摇光夫人轻轻拍打嫣儿的脸颊,唤着。
嫣儿咕浓着什么,翻了个身又睡。
摇光夫人急了,大声喊道:“嫣儿,皇上来接你了呢,再不醒,那顶皇后的凤冠可要被人家抢去了!”
嫣儿蹭地坐了起来,眼睛尚未睁开就叫道:“皇上,皇上,那凤冠可是你亲口答应给嫣儿戴的呀!”
摇光夫人笑着摇着她的肩,道:“原来早醒了,是哄我呀!我的小祖宗,凤冠谁人抢得走哟,时辰不早,还不快沐浴梳妆呀!”
这一下女孩子们都醒了,你操我一下,我捏你一把,又要闹,被摇光夫人喝住了,便引她们去长乐宫椒房殿专供后宫丽人沐浴的温池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