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头冷摸地答道:“奴脾只求一死!”
惠帝恨得牙根发痒,忽从一旁侍卫腰间抽出把利剑,朝乌头刺去乌头闭着眼,引颈受戮,惠帝的剑却在半空中停止不前了惠帝哪里舍得杀了乌头?!
惠帝举剑的手垂下了,猛地一跺脚,喝道:“拉出去……”下半截词儿却又卡住了,惠帝想:像她这般娇花弱柳之体,杖击一百岂不真要了她的命?关入永巷也不妥,日后联要想见她就难了。忽然有了个主意,便抬高了嗓门道:“拉出去,送往织室,罚作劳役,无有联的旨意,不得出人宫门!”
嫣儿在内室听到惠帝要将乌头送去织室罚劳役,急忙奔出,道:“陛下,莫将乌头送走,臣妾最是与她合得来呢!”
惠帝冷冷道:“你身为后宫之主,怎不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岂能由着你性子来?椒房殿那么多宫埠,就少不得她一个吗?”
嫣儿见惠帝阴沉的脸色,便不敢再谏,只得眼睁睁看着乌头被侍卫们押出宫门。
那乌头跨出门槛时,忽地回首幽幽地瞥了嫣儿一眼,嫣儿感觉到那目光如冰块一般,不觉打了个哆嗦。
转眼已是岁尾,除夕之日,未央宫中将举行规模盛大而隆重的驱鬼逐疫的祭仪,皇上传诏齐、代、梁、燕、淮阳、淮南诸国,邀请兄弟们一同进京共度新年。然而刘肥、刘恒、刘友、刘恢、刘长、刘建等都找各种借口推辞来京,令惠帝十分扫兴,便各备厚礼,火速差人送往各封国,以表手足之情。
自惠帝登基,太后辅政,朝廷陆续颁布诏令,轻摇薄赋,鼓励生产,并因民之欲,逐步放宽了对商贾的限制。所以,虽已是万木凋零、霜侵梅蕊的时节,长安城却无丝毫萧条之象,街市兴隆,车马喧闻,一派民康物阜的清平世界。
城东木雕铺子生意最为繁荣,除夕已近,家家户户都要在门户两侧挂起桃木雕成的神茶和郁垒的木像,以驱邪除灾。
城中人家有少儿郎的,都到渭河边去采集苇菱,悬挂在门嵋之上,以示子孙繁衍,家道兴旺。
未央宫大殿,兰膏明烛夜夜通明,百二十名少年黄门子弟及宫蟀在奉常太乐令的指挥下,反反复复演习着除夕之夜驱鬼逐邪的摊舞,笙箫管笛如潺潺流水在参差的宫楼之间萦绕。
椒房殿与大殿挨得近,那激扬雄浑的相和曲如潮水般涌人汉惠皇后的寝宫。嫣儿命宫脾们将寝宫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将锦帘都放下了,依然无法阻挡管乐声的侵入。她只得用锦被将自己从头到脚地包裹起来,两只手捏成拳堵住耳朵。她强迫自己睡着,快快进入梦乡。梦里有多好啊,皇上待嫣儿一往情深,时而与嫣儿相对毗鞠,时而与嫣儿相亲相拥。嫣儿但愿长睡不醒,醒来了,满目都是寂寞,偌大的椒房殿,除了那些木偶似的沿墙壁立的宫蟀,竟无有活口可说话了。
倘若乌头还在寝宫当值就好多了,还可以和她一起演习音律,切磋跳鞠技艺。可是没有乌头了,乌头被皇上遣配到织室服劳役去了。更叫嫣儿惶恐的是,自打乌头与阂孺事发之后,皇上也不到椒房殿来了!
嫣儿每日眼睁睁看阳乌东起西坠。黄昏,万物朦胧,嫣儿便让宫娥们将自己妆扮得花红柳绿,频频临窗期盼皇上驾临。月淡星寒,霜凋风冷,只揽一怀愁绪,不见伊人身影。
皇上定是因为她替乌头求情而生她的气了!
嫣儿好后悔,嫣儿好伤心,嫣儿自出娘胎何曾受过此等冷落?面对四壁冰冷坚硬的宫墙,嫣儿满腹委屈向谁去诉?
太后倒是时常召见嫣儿的,照例要察看她的眉梢,照例要揉摸她的身体,照例要问她:“皇上待你好不好啊?”可是嫣儿不敢向太后察告实情,嫣儿知道她头上的这顶凤冠其实是太后送给她的,嫣儿生怕太后一旦晓得她惹皇上生气,便会将凤冠收回了。
嫣儿便暗中修书给远在百里之外封地的母亲,嫣儿告诉母亲,职掌营建宫殿的将作大匠已将宣平侯府邸扩建修整了,请母亲速速搬来京城居住。却有家奴捎来口信,道鲁元公主近日宿病缠身,不得迁徙,还望娘娘自己珍重。嫣儿闻讯,恨不能插双翼飞到母亲身边,却只能遥对长天独自悲泣!
嫣儿幸福的日子就这么早早地结束了,然而她哪里知道,远比这更寂寞更绝望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除夕前夜,老黄门一颤一颠地步进椒房殿,心中好生疑惑,偌大宫殿,悄无声息,仿佛是座坟墓。殿门口,太后馈赠的两盏长乐宫灯,一盏膏烛已烬,一盏也只剩黄豆般的半截火光,苟延残喘。老黄门眯起皱折包裹的眼睛团圈搜寻了一遍,才见皇后娘娘斜依在窗前锦靠上,忙趋前跪了,叩道:“老奴给娘娘千岁请安了。”
娘娘见而不见,闻而不闻,纹丝不动,恰似一页蝴蝶标本。
从阴影中转出两个小宫娥,悄声道:“公公,娘娘方才发脾气,将食案都掀翻了!”
老黄门惊问道:“娘娘为甚事发脾气的?”
小宫娥道:“奴蟀也不知晓,娘娘近来常会莫名奇妙地发脾气,骂人,瑞人,摔东西,剪衣服。奴埠也不敢去察报皇上……”
老黄门叹了口气,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后宫中哪一个逃得过去?实际上,他心里是蛮可怜这个小皇后的,水淋淋鲜嫩嫩的金枝玉叶,何苦来这椒房殿啊!于是,他拔直嗓门用力喊道:“皇上手谕在此,请娘娘接旨”。
嫣儿倏地直起腰,睁大了眼睛,怀疑地盯着老黄门。老黄门便从袍袖中取出一卷黄绩嫌书,嫣儿惊喜地扑吧伏倒在地,喃喃道:“陛下,陛下没有忘记嫣儿,陛下没有忘记嫣儿呀!”
原来惠帝御旨,要皇后除夕之夜着宫装上大殿,与天子一起观看驱旧迎新的摊舞。
“点亮宫灯!”嫣儿颤声吩咐道,她从老黄门手中夺过御书,眉飞色舞地看了又看,既而又慌慌张张喊道:“来人呀,快替本宫梳头上妆着衣戴冠,本宫即要去陪皇上了!”
“娘娘,您再瞧仔细点,明儿方是除夕日呢!”老黄门鼻根发酸,狠狠地缩了一下。
“哦”嫣儿缓缓地颓坐在地上,面孔顿时衰败下来,像一朵萎谢了的花朵,“今儿到明儿还要过多少个时辰啊!”
“快的,娘娘。”老黄门忙宽慰她:“娘娘只需闭上眼实实地睡一觉,美美地做个梦,那除夕便就降临了。”
“公公,明儿摊舞罢了,皇上他回不回椒房殿啊?”嫣儿脸上又有了光彩,满怀希望地问道。
老黄门急速地眨巴着眼,馅笑道:“娘娘,这就要看娘娘您的功夫了呢!”
嫣儿对黄门公公的话似懂非懂,她还蒙在鼓里,并不知道她已经有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她的女人的触觉还潜伏着,正处在将醒未醒的状态之中。
嫣儿信了黄门公公的话,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已经好些天没睡得这么安稳,这么沉酣,甚至连个梦都没有。这一觉睡得很长,待她醒来的时候,亭午的秋阳恰如金色的蜂儿,正咬着她的睫毛呢。
嫣儿一见日上三杆,急得连饭都没心思吃了,四五个宫娥围住她,梳头,盘髻,描眉,贴花;衣服是要从里换到外的,每件衣裙都要用干花熏过才能上身。这般折腾了两三个时辰,当众宫娥抬起凤冠压在嫣儿高髻上的时候,黄门公公已趟着急雨碎步进了椒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