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左丞相审食其
这一年冬天来的特别早,鹅毛大雪仿佛是追着黄花枯叶的脚步降临八百里秦川的。连着下了几场雪,终南山被浓云雪雾锁住,山影迷蒙,消失了一般,天地间一派惨淡的灰白。
时近巳牌,下了一夜的雪方才喘喘吁吁地收停,然而态意纵横的朔风扬起满地干燥的雪粒盘旋飞舞,搅得人睁不开眼。
长安城外,十里释亭,雪已经吞没了它六角攒尖、飞檐翼角的亭盖,远远望去就像雪原中小小的一杯土。释亭背后那片枫树林,秋爽季节该是彤云凝彩、红霞流溢的绚烂,现时却已虫L枝凋零,枯杆残败,任凭风雪侵凌,无助地抖索摇曳,喀嚓嚓,不时有树枝被积雪折断。
林子边正停驻着一队皇家侍卫,还有一辆高头大马、圆盖方较的宫廷车辈。他们是吕太后精心挑选派出护送宣平侯夫人鲁元公主返回封邑的人马。他们在这风雪路口已逗留了半个多时辰,卫士们的盔甲上积起薄薄的霜冻,他们或原地蹦跳,或小跑步兜圈子,来抵御贬骨的寒冷。那几头骏马被缓绳牵住,无法脱身,急躁得四蹄在冻土上刨出一个个凹坑,扬脖嘶鸣,与风雪较劲。
鲁元公主此刻正在骤亭内与前来送行的新寡皇后张嫣话别。其实她们的话早已说尽,她们之间已没有必要使用言语了,她们只是抱头痛哭,泪流不止,哭声暗哑撕裂而绝望。
陪同嫣儿来送鲁元公主的还有营陵侯刘泽的夫人樊无射、太中大夫吕禄的爱妾摇光以及吕氏族中吕禄之女嵋、吕产之女蜷、吕台之女嬉几个姑娘。
那蜻儿被她们俩哭得不耐烦,摇着张嫣的肩膀道:“我的娘娘哟,求你别这般吼了好不好?公主殿下是回封地,又不是入鬼门关,娘娘何时想她了,起一份诏书,八匹马一驾车,不过几日也就到了嘛!”
嬉儿掏出自己的丝帕子塞给张嫣擦眼泪,悄声劝道:“娘娘,嫣姐姐,送人出行可哭不得呢,哭多了路要不平的,眼见这雪怕是还未落净……”
蜻儿操了嬉一把,慎怪道:“你不要说晦气话,太后特意派了郎中宿卫护送,公主殿下必是一路平安!”
那樊无射却只道公主哭弟弟,嫣儿哭夫君,她们仍是为惠帝早逝而哀伤,想起一年前自己的父亲樊啥病逝,便惺惺惜惺惺,陪着抹了几掬伤心泪,叹道:“想那生老病死原是躲不过的,老天不假人寿,偏叫我们的亲人先撒手去了!幸而娘娘有了太子,隔日小太子便要承继大宝、隆登皇位。娘娘修得正果,成了皇太后,公主殿下毕竟洪福齐天啊!只是何必这么急着回封地呢?这一段天气又不好,风大雪大的,不如等过了小太子登基大典后再动身也不迟呀!”
谁知公主与嫣儿听了无射的话愈发哭得伤心,简直要把心呕出来似的。
摇光夫人见此情状,她原是极心细的人,揣摸这其间必有隐情,近几日去长乐宫遇见紫衣、红裳,都是欲言又止的模样,再联想到娘娘归宁之日红裳来说那床单上无有溅红之事,心中便有几分明了,自然是不露分毫,只是体贴道:“公主殿下也是难啊,宣平侯爷几次传讯催她回去,家中还有小王子张堰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公主是两头都放不下。”
鲁元公主便一手捉住无射,一手捉住摇光,泣道:“我就把嫣儿托付给你们两个了,她虽是顶了个皇后的贵冠,却是无依无傍,又不懂人事,性子又懦。近两年我自觉身心交瘁,倘若有个三长两短……”
“公主何出此言?”樊无射忙将她下半句不吉之言堵在口中,“想殿下春秋正富,贵为金枝玉叶,夫为侯儿为后,正值日升月恒,好日子方才开始呢!”
那摇光却被公主之言说得心中惊惊,强笑道:“公主尽管放心回封邑,娘娘为人仁善,上上下下无有不称赞的,何况太后又是极其呵护的呢。”
“殿下既然对娘娘如此割舍不下,何不携娘娘一起回封邑呢?”一直在旁冷眼相看的嵋儿突然说道:“皇上已驾崩了,娘娘独自空守在未央宫中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如随公主回去,尚能乐享天伦之乐……”
“媚儿你胡说些什么呀!”摇光夫人见媚说话的神气不对,料她定是从新任郎中都尉刘章口中听到了什么,忙截住她,生怕她无遮无盖,让公主无端更添忧虑。便委婉笑道:“娘娘哪里是空守未央宫?那不是还有小太子么?何况隔日便是小太子的登基大典,娘娘哪里走得了哟。”
那蜻白了媚一眼,道:“有的人想死进未央宫,只苦进不了呢,娘娘断不能将椒房之席平白无故拱手相让啊!”
嵋儿破天荒没有反驳蜻儿,她看不起蜻儿,不屑与蜻儿争一时高下。她只是可怜张嫣,这一刻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张嫣虽贵为皇后,兴许隔几日她还能得到一个“皇太后”的名份,可她在未央宫中的地位已是累卵悬丝,岌岌可危了!
汉惠帝驾崩那日傍晚,郎中宿卫中郎将刘章差一心腹内侍将嵋儿约至长乐宫鸿台相见。媚正恼恨刘章失信,进京供职后迟迟未遣红媒上门提亲,人虽上了鸿台,却摆出不理不睬的样子。不料刘章一把捉住她的肩膀便道:“今日之事十万火急,小弟也顾不得其他了。皇上归天,九五尊位空席,吕太后是早有问鼎之意,现已下诏封你的两个伯父吕台吕产为将军,统领了长安城南北御林军,这不等于罢免了太尉周勃、卫尉刘泽的兵权?小弟知嵋姐深明大义不欺暗室,是非曲折径渭分明。媚姐向来与皇后亲近,定知继嗣真相。那小太子究竟是何处野种?竟被太后弄来鸿占鹊巢。只要嵋姐答应上大殿作证,揭穿太后阴谋,扶我兄长刘襄登上皇位,我刘章日后立功建勋,封侯称王,决不会辜负你媚姐一片真情。”
媚儿狠狠地挣脱了刘章,冷笑道:“刘章你将我看成什么人了,我岂是贪恋荣华富贵之辈?!你们男人心中永远只有权势和金钱,我媚儿却不羡那玉堂金马,凤冠霞被,只求光风雾月,堂堂正正做人。”
刘章忙作揖告罪,道:“小弟决无衰读嵋姐之意,只是事关大汉江山安危,小弟情急之下不择言辞了。”
媚儿知情势紧急,定定心,稳住神,正色道:“刘公子若要听听嵋儿的真话,我便告诉你,你们是看错太后了!太后辅佐高祖皇帝千辛万苦挣下这大汉江山,这做皇帝的先是她的丈夫后是她的儿子再轮到她的孙子,她何必还要费尽心计去谋篡皇位?再则,诏令吕台吕产为将军统领南北军权,原也是陈相国上表奏本提议的,只为皇上碎然去世,太子年幼,太尉年高体衰,为防不测而为,怎又成了太后的阴谋呢?说到那小太子,确确实实是皇上的骨血啊,我三日两头去未央宫陪伴皇后,是亲眼见着皇后的肚子一日日地隆起来的!”
那刘章听了嵋儿这一番话,愣怔不语。嵋儿便索性挑开了明说道:“公子若真信得过嵋儿,请再听媚儿说句真心话。太子承继皇位原是天经地义的事,如今你齐王想登皇位,若代王也想登皇位呢?若淮阳王、淮南王、赵王、燕王都想登皇位呢?天下必起大乱,汉室江山才真要保不住了呢!”
那刘章忽地朝嵋儿深深作了揖,道:“听媚姐一席话,令小弟如醒酬灌顶。小弟全是为汉室江山所虑,决无他意。今日相语之事,还望媚姐只当一阵烟雨过去,无影无踪。小弟还有公务,不便多留,就此拜别,媚姐望自珍重!”便一阵风似地下鸿台去了。
刘章一走,嵋儿便软瘫下来,跌坐在梯阶上,内里衣衫被冷汗濡湿,高台上风横如刀,令她不住地哆嗦。嵋儿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恐俱,嵋儿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绝望。媚儿从小就崇拜太后,敬仰太后,希望修炼成太后那样雍容大度、刚柔相济、明智而聪慧的女人。可是媚儿又爱恋刘章,渴望成为刘章的女人。媚儿多么希望刘、吕两族永远和睦相处,同心协力经纬汉室江山。可是刘章的那些话已让嵋儿赫然看清了皇权背后的野心与阴谋,嵋儿的心从此失去了平静,终日惶惶恐恐,忧虑着会发生什么意外。
这边张嫣终于停止了坳哭,凄凄惶惶硬咽,道:“我倒是真想将这椒房之席拱手相让呢,却已是身不由己的了!”又朝公主深深一拜道:“母亲,孩儿身陷樊笼,不能在双亲跟前侍奉晨昏,望母亲恕孩儿不孝之罪。时辰已不早,请母亲登荤上路吧。”
鲁元公主听嫣儿这么一说,心如刀刻般痛,那泪却已流干了。想自己虽贵为帝王之女,却只不过是父皇谋取江山的宏图大略中的一枚马前小卒。早先父皇为笼络人心,先将自己许配给当时的赵王张敖,后来又为了平息单于野心,竟要送自己去匈奴和亲,只因母后强争,方未成行。张敖受贯高谋反牵连,父皇将他执拿下狱,削去王爵,下手之狠,哪里顾及一丝翁婿之情?如今,嫣儿也成了母后稳固皇权的一枚棋子了!公主眯缝着眼,透过窗权眺望茫茫雪原上绵延数十里的长安宫殿,龙楼凤阁的金碧辉煌都被风雪吞噬,白皑皑一片清冷苍凉。走了,走了,嫣儿,娘无法帮你了,路途艰难,你要自己珍重了!公主双手扶起她的爱女,痛楚地盯着她憔悴了的小脸,随后便无奈地松开了手。
众人簇拥着公主走出释亭,朝林子边的车荤走去。风夹着雪珠迎面扑来,竟还夹着急雨般的马蹄声,铁箍车轮撞击冻土的径径声。
“瞧,城里出来了一队人马!”蜻儿先喊道。
果然,大道上雪尘飞扬,锦旗翻卷,尘烟中闪烁着刀戟寒光。
“看那架势,怕是皇家车队呢!”樊无射道。
众人都疑惑地停住了脚步。
果然,一匹火焰般的枣红烈马说话间已到了跟前,滚下个一身银盔的都尉,屈膝跪拜道:“公主殿下缓行,太后车擎即刻便到!”
“章儿何必大礼,快快请起。”公主双手扶起那都尉,原来正是齐王刘肥的二子刘章。刘肥去世后,是由长子刘襄继承王爵的,这刘章便由太后亲点,补了个郎中宿卫近侍中郎将,进京供职,颇得太后赏识。
“媚姐,是他呢!”鳍儿用手肘撞一下嵋。媚早就认出刘章,那冻得僵红的面颊愈发红得冒血,心狂跳着要蹦出胸膛,便咬住了鲜唇。却看刘章恭谨勤勉、询询有礼的模样,才稍稍宽了心。
樊无射却惊诧道:“这般天气,太后还出城?昨夜不是已喝过饯行酒了吗?”
摇光叹道:“太后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两头都放不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