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左丞相审食其003
楚王性情暴躁,哪里还耐得住磨?咆哮着叫人支起一张宰牲口用的大肉案,他炸雷般吼道:“刘邦竖子,你若再不投降,我便将你的父亲和老婆烹食了!”
吕娥殉的心抨坪地跳起来,背脊上冷汗渡媲,默默地呼唤道:“季郎,季郎,快出来吧,我和爹两条命都攘在你手中呢!”
楚军士扑上来先将刘太公拉过去绑了,授到那大肉案上。太公嘶哑着嗓喊:“季儿救我”。
彼岸,汉军阵地上,执旗蟠的骑队两面分开,中间驶出一辆驯马高车。吕娥峋心呼地蹿至喉口,那一定是汉王刘邦了!她的兴奋霎那间便凝固了,立在马车上的不是汉王,却是一位银盔银甲的偏将,他对着楚王大声道:“项羽你听了,我们汉王说的,当初举事,你和他都受命于怀王,相约结为兄弟,汉王的父亲便是你楚王的父亲,如果你一定要烹煮父亲,就请分给汉王一杯羹吧!”说罢,那偏将便打马回营,旗蟠又两边合拢了。
阵地上像戳翻了一只马蜂窝,扬起嗡嗡的啼嘘声。楚王大怒,下令开斩。刽子手明晃晃的大刀已高高地举起来了。千钧一发之间,吕娥殉不顾一切扑至案前,用身体护住了太公,珠泪迸溅,怒斥道:“项羽,有本事沙场上决胜负,你拿一个白发老人开刀,算什么盖世英雄?要宰要烹,你就朝我来吧!”
娥殉的声音掷在崖石上击出一声声的回音,深涧两岸楚汉数十万大军都听到了汉王之妻的言词,他们都以为她在痛斥楚王,没有人知道她其实是在痛斥汉王刘邦你好!眼睁睁老父将遭屠戮,你竟还无动于衷?你真有那狗胆与楚王分吃一杯人肉羹?!你这个忘却根本丧尽天良的负心汉,你哪里还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啊!
汉王仍无影无踪,楚王却被汉王之妻的仁孝与至诚感动了,他喝退了刽子手,命军士们将太公与汉王夫人押送回营。
吕娥峋的心被揉碎了,吕娥殉的精神被击溃了。她从阵前回来,闷头睡了一天一夜,起来后对这件事只字不提。她努力地把对汉王的刻骨思念埋葬于心坟之中。后来,茅舍的主妇将听来的传闻告诉他们,说汉王最终还是出阵了,汉王坐在高头大马上,像天神一般,他用马鞭隔涧点着楚王的鼻子,将楚王背信弃义、焚烧秦宫、秘杀义帝、活埋战俘等罪行一一数来,引得楚王暴跳如雷,伏弩一箭射去,汉王应声倒地。“汉王负伤,生死未卜啊!”那妇人诉得声泪俱下,审食其真怕吕娥殉会受不了这打击,偷眼看她,却见她正做着女工,引针走线,目不斜视,仿佛没听见那妇人的诉说。审食其暗暗庆幸:看来这一回她对刘邦是真的死心了!
日子说它快,却日日难熬;说它慢,倏忽又是一年。这期间,汉王的消息仍点点滴滴传入楚营,汉王就像打不死的九头鸟,箭伤痊愈后又率军与楚王周旋,搅得楚王寝食不安。不过,汉王夫人在阵前舍身护卫刘太公的壮举令楚王十分敬佩,加之虞姬屡屡美言,楚王便下令以中将礼遇厚待汉王夫人与老父。这么一来,吕娥殉他们的处境又改善了不少,虽还有军士看守,却不再骚扰他们。虞夫人还特地从乡间寻了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来照料汉王夫人的饮食起居,娥峋见她们跟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年纪,天真伶俐,便是十分喜爱,各赐予她们名字,一个叫摇光,一个叫姑洗。
往再又是一年,突然有一天,军士传令,楚王与虞夫人在军帐大营中召见汉王夫人及父亲。这是破天荒第一次,他们断不定凶吉,惴惴不安地随军士去了大营。却见楚王与虞姬正面对面坐着弈棋呢,三尺之局为战场,两人正斗得难解难分。听得汉王夫人到,那虞姬忙掷下棋子儿,起身相迎,又是让座,又是敬茶。这般的殷勤,倒叫娥殉百般地不自在,心里愈是疑疑惑惑。
那楚王用斗状的青铜神兽纹大献咕咕喝了一通酒,酱红着脸,捻着钢丝般的鬓须,笑道:“太公,夫人,本王欲送你们归汉,如何?”
楚王的声音很响,娥殉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明白了楚王的意思,惊讶得目瞪口呆。那太公却已滚翻在地,甸伏叩首,颤声道:“谢、谢大王恩、恩典……”娥峋便也屈膝跪下了,心在胸腔里嗜、澎、澎地跳得沉重。
虞姬笑盈盈上前将他俩人扶起,道:“夫人,太公,你们还不知道吗?大王与汉王昨日定下了合约,两人中分天下,各自为王,互不干涉。便以鸿沟为界,鸿沟以西归汉王,鸿沟以东归楚王。这下可好了,将士们总算可以解甲归田,百姓也可以过上安定的日子了!”
吕娥殉想忍住眼泪,却是忍不住的,珠泪晶晶莹莹地布满了她苍白的面容。她硬咽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待娥殉与太公返回茅舍,却见审食其已领着摇光、姑洗将他们的行装都打点好了。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向夫人道喜,又请求夫人不要将她们丢下了。娥殉长长地吁了口气,抚着她俩的角髻,轻轻道:“我怎会丢下你们呢?你们自然是要随我回汉宫去的呀!”
吕娥殉这话其实是说给审食其听的,却发现审食其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娥殉忙出门寻找,到他们常一起采寻野果的树林子里,到他们常一起捶洗衣物的清溪旁,到他们常一起漫步散心的小径上,却都不见。吕娥殉已隐隐觉察到审食其想做什么了,她兀地出了一身虚汗,双膝一软,便跌坐在山坡上了。
这时,却见审食其正从盘山道上下来,他跑到吕娥峋身边,十分惊讶道:“夫人,你怎么独自在此?看你脸色这么苍白,这坡上风大,会做下病的!”
娥殉怨艾地斜了他一眼:“你、你跑到哪里去了?害我到处地找……”
审食其忙道:“方才我去跟护送你们归汉的楚军士长商议了一下行走的路程,横算竖算,太公年衰,你又是女流,不能赶夜路,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我关照他们了,车要选上乘的,马要健壮,他们都答应了。夫人,明日要赶早上路的,你还是回屋早点息着吧!”
娥殉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护送你们归汉?那么你呢?你算不算这‘你们’之中一员呢?”
审食其故意轻松地呵呵笑起来,道:“我自然得排除在外锣!你们一个是汉王的父亲,一个是汉王的结发妻子呀!夫人,我此刻便跟你道别吧,恐怕半夜里我就得动身,明儿早上不及送你们了。”
娥殉心一沉,问道:“你,你要到哪里去?”
审食其抬起头望着五色斑斓的秋山,长长叹了口气,道:“我要回家去了,听说流离在外的乡亲们陆陆续续都返乡了,也不知我的家人怎么样了呢!”
娥殉一时无语,心中怅怅若失,片刻,她忽然道:“审公子我看你一时是去不了的,汉王曾托你照拒元家小,你总得把我们护送至汉王帐下才是呢。”
审食其苦笑道:“所以我才特特地要去关照楚军士长,一路上要对你们特加关顾。再说如今楚汉相和,你是汉王夫人,又有楚军护卫,想来是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了。”
“不,你不能走!”吕娥殉终于隐忍不住,绝望地喊道。
审食其震惊地望着她,望着她美丽的疲倦的哀怨的眼睛,那里面明明白白盛满了难舍难分的眷恋!
“审公子,你不能走!你回乡下去做什么?做个小财主?讨几个女人给你生一窝孩子?亏你七尺男儿,如此鼠目寸光。岂不闻大丈夫当有四海之志,建功立业,方不虚度此生?你必须跟我一起去觑见汉王,我和太公都会向汉王褒扬你的功绩,汉王定会嘉封予你的。难道你不想封侯进爵,光耀门相吗?”
审食其并没有听清吕娥殉激奋地说的那番言辞,他的整个身心正被突如其来的幸福之光烛照着,哦娥峋,你这个矜持的狠心的冷冰冰的女人啊,你的双眸终于泄露了你深藏不露的情感,我审食其为了这份眷爱,还有什么不可抛弃的呢?
审食其决然放弃了回家乡的念头,他要陪伴他的娥峋度过他的一生。
史载汉四年,金秋九月,桂菊吐蕊之际,汉王夫人吕娥拘结束了两年多的囚禁生活,长途跋涉回到了汉王身旁。
吕娥殉抵达那天,汉王令三军列队,金鼓齐鸣迎接。娥峋行过大礼,抬起头,泪眼模糊望夫君,夫君变了,从前那随意亲和狡黯机智的笑意没有了。夫君变得威严而骄矜,虽也笑脸相迎,那笑却显得虚浮而空洞。娥殉有些慌乱,她瞥见汉王身后跟着一大群花枝招展的殡妃,她与她们相比,显得多么土气和憔悴啊!虽然她们都恭恭敬敬地向她屈膝行礼,但她感觉到她们正用挑剔的讥讽的目光打量自己,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化作青烟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