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太后愈来愈觉得难以支撑。不仅身体累,心也累。心是最累的,家事国事都要她操心,操不尽的心,顺心的事少,烦心的事多,心似一张千疮百孔的破帆,顺风要撑起来,逆风也要撑起来。
千头万绪,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置刘恭这个小冤家。太后选择了他,养育了他,将他扶上九五之尊。她原以为从小养大的孩子会很贴心,会像盈儿那样孝顺,会跟她合心合肺。哪晓得刘恭听得几句闲言碎语就跟她翻脸,就把七、八年养育之恩统统抛弃了!这忘恩负义的小畜牲留着他遗患无穷,可又是她亲手立他为帝的,若要废黝他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况且一旦龙庭空虚,那些早就急红了眼的刘氏兄弟们会不会乘虚而人?太后再三斟酌,拿不定主意。左右环顾,竟无一人可以分忧的。妹妹吕婴虽精明能干颇有心计,却只晓得伸手问她讨封,封了侯又要封王,封了自己又要封女婿,太后只恐她总有一天要爬到自己头上来。那些吕氏宗族子弟,稍能挣些门面的,也仅吕产、吕禄几个,大都是酒囊饭袋,像长兄吕泽之孙吕嘉,接替他父亲吕台做了吕王,不过两年光景,弹幼他的奏简便已挥成小山了!
太后回肠百转,最后总是落在左垂相审食其身上。除了大汉江山与皇位,审食其恐怕是在太后心中占据了第一位的。原本,他是她最可信赖最亲近的人,可是……太后太敏感了,自审食其做了垂相以后,太后感觉到她和他之间渐渐隔了一层东西。他常常言不由衷,他常常心不在焉。即便是两人干柴烈火肌肤相亲之际,太后仍感觉到他的心不全在她身上。太后不愿意相信这种感觉,可是这感觉却时时困扰着她。太后想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却又害怕知道那是什么原因;太后其实已猜到那是什么原因,却又害怕承认这是什么原因!太后不想失去他,太后要紧紧地拉住他,太后高声喊道:“红裳,速速备马去高庙接审大人进宫!”
红裳笑盈盈揭帘进来,道个万福,格格笑道:“太后,用不着奴脾去接了,审大人已经来了呢!”
太后惊喜地站了起来,道:“死妮子,还不快宣他进来!”
红裳转身出去了,太后又追着她背影道:“吩咐紫衣摆席斟酒。”
左垂相揭开垂帘,太后笑脸如花般迎上,四目相对,太后的心格登沉了沉审郎身上散发出醉醉的酒气,脸上却写满心事,那都是些什么呢?
太后稳住自己处惊不乱是太后多少年坎坷蹭蹬中练就的本能。太后仍笑盈盈替他宽衣、净面、敬茶。这时紫衣、红裳端着食案进来了,几小碟荤素菜肴,一壶肥酷,两只金错铜搏。紫衣斟酒,一股醇香便漫溢开来了。
太后举蹲相敬,盈盈笑道:“哀家却没料到左垂相今日会来,莫非高庙功臣碑已经完工?”
审食其忙道:“文字已全部凿成,还需填漆描金,想来还需一旬之日方才完工!”
太后道:“甚好!来,先饮了这蹲酒,待完工之日,哀家再替你摆庆功酒宴!”
审食其有点迟疑地接过酒蹲,眠了一小口就放下了,心口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太后怨怨地横了他一眼,仍不点穿,道:“左承相原是海量,今儿如何量窄了?莫非这酒口味不合卿意?”
审食其听出她有话外之音,知道隐瞒不过,便道:“微臣方才与几位同僚一起饮过酒了,故而量窄了,还望太后见怜!”
“哦原来你是喝过酒了,早知如此我便不叫紫衣、红裳备酒了呢!”太后拉长了声音,显出些许不快,又高喊一声:“紫衣、红裳撤席!”
紫衣、红裳匆匆进来了,好生奇怪,怎么刚开了头便就要收尾了呢?却见他两人闷闷坐着,神色有点尴尬,都不敢问,收拾了盘碟下去了。
审食其想言明来意,偷眼扫着太后神情不悦,便又咽了回去。
太后见他迟迟不语,便道:“左垂相如今位高权重,官大了,架子也大了,哪趟不要哀家三请五请,最后总是让红裳姑娘快马接来。今日却不请自到,想来必有紧要之事等不得了。你我之间还有什么顾忌?左承相但说无妨。”
审食其将坐垫朝太后挪近了,凑到她耳畔,低声道:“娥殉莫要误会,你知道我为了那功臣碑的工程住在高庙,难得进城。今日一早听人议论皇上突发奇病,我就担心你,怕你应付不了那局面。再说我们已有半旬未见,夜晚独宿高庙,常忆当年我俩在楚营时的朝朝暮暮。便愈是想着见你,也就顾不得其他了……”
太后噗哧一笑,轻轻推开了他,道:“食其啊食其,你原是率性之人,如今在官场之中也学会了鉴貌变色、虚应故事了。你真只是想着我?你真无有紧要之事?你若现在不说,那就无有说的机会了呢!”
审食其被太后点穿,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索性硬硬头皮,嘻笑道:“自然想见你是第一的,正有几句自芫之言,正好借此入宫了。”
审食其咳了声清清嗓,避开太后目光,道:“臣听说长沙王上简摺告南越王图谋不轨,太后已下诏发至边关,中断中原与南越的贸易。以臣之见,此乃饮钨止渴的下下策。臣一直赞赏太后智服匈奴单于的眼光与气度,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忍辱负重,使北方疆界许多年无有战事,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臣不解太后何以决断南疆纠纷这般草率莽撞?南越王乃高祖封赐,如今只凭长沙王片面之言便咬定人家有反意,冒冒然中断贸易,一旦引发战火,南疆边睡牵动整个朝廷,望太后三思而后行!”
“左垂相好一番高论!”太后含笑击掌,却又反问道:“只是左垂相难道健忘了?那长沙王亦是高祖所立的呀!长沙王屡屡上奏南越赵佗制造兵器、骚扰边境,依左承相之见,该如何处置呢?”
审食其一时兴称忘乎所以,便道:“当年高祖遣陆大夫出使南越,以他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赵佗对汉称臣;陆大夫尚健在,太后何不仿效高祖之法,召陆大夫为大汉使节再赴南越……”
太后举袖袂掩口窃笑,点着审食其道:“你看看,终于露马脚了吧?我就猜着先前你是与陆贾一起饮酒,是陆贾掩掇你来游说的吧?”
审食其一愣,旋即就明白了,原来太后从一开始就在试探他、套他的话!原来太后早就知晓陆贾与他暗中往来的事了!
太后脸上笑意收净,眉间涌动着无限悲切,长叹一声道:“食其啊食其,哪怕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背弃了我,我也不会相信你会背弃我!你好让我寒心啊!”
审食其打了个寒嚓,双膝一软,便跪下了:“太后,娥殉,我的好娥殉,我何曾就背弃了你?我只是为你担心,担心他们会对你……”
“你怕是担心失去你的九硫青玉巫相冠吧?!它可是我亲自为你戴上去的呢!你既说为我担心,那你为什么不帮我?你已是垂相了呀,你手握重权你可以帮我了呀!”太后一跺脚,眼中进出珠泪。
审食其张开双臂抱住太后的双膝,轻轻摇撼着,道:“我是在帮你呀,我想尽办法在帮你,我从中斡旋,四处游说,想消解他们对你的成见,想让他们拥戴你。”
太后站得笔直,面色凝重,道:“你太书生气了,你到处游说从中斡旋有什么用?他们骨子里是恨我临朝执政,他们骨子里是不能容忍一个女人坐上了龙庭!我不要你游说,不要你斡旋,这世上的事强者胜弱者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天经地义!你既怕丢了垂相冠,你怎不想想,我能给你戴上它,也能将它从你头顶上取下来。你我虽有私情,可你若背叛了我,我拚着将心撕得四分五裂也要惩罚你!”
太后缓缓地摇摇头,道:“晚了,你回不去了,你既已踏进了这宫廷,你哪里还退得出去?即便退出去了,你也不会过得舒坦。你已经显耀恒赫过了,你还能忍受湮没于芸芸众生之中默默无闻吗?”
审食其被太后点中了要害,一时间心灰意冷。朝廷犹如凶险的角斗场,他想他是应该帮助太后剪除异己,绥靖朝廷;可他又担心万一刘氏兄弟篡位,他便成了太后的殉葬品。他想通过陆贾暗中与刘氏兄弟交往,给自己留条后路,却又怕一旦被太后察觉,丢失冠冕事小,弄不好脑袋搬家。他也想保持中立,只做好公务,对当政不闻不问,可谁也不肯放过他。太后盯他盯得愈来愈牢,他几天不进长乐宫,她便会差红裳快骑来接他;而陆贾也缠住他不放,隔三差五邀他饮酒密谈。审食其就像前后被猎人夹攻的困兽,成天提心吊胆,他甚至后悔当初一时冲动随太后返回朝廷,竟成了笼中鸟徒有双翅欲飞不成!审食其想着自己艰难的处境,不寒而栗,冷汗布满了额面。
太后见审食其沉吟不语却满头是汗,知道自己一语中的,却是于心不忍。这种事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太后早就毫不留情地处置了。可偏偏摊在审食其身上,她虽恨他怨他,却下不了手处罚他。太后也知道原是陆贾寻上了他,陆贾那两片嘴皮会将死人说成活人,审卿如何是他的对手?她却是不信,你陆贾言词再好,能抵得过我对审卿的一片至诚万千情爱?太后要抓住审食其,他已是她这辈子生命中最后一个男人了!
太后便也跪下,掏出丝帕轻轻地擦去审食其额上的汗珠,一边柔声道:“你看你,急得这一头的汗!我不过说你了两句,不成说都说不得了?”
审食其就势抱住她,将脸伏在她的肩窝里,慑哺着:“娥殉,好娥殉,我知错了,往后,便不与那陆贾往来……”
“不,你尽管与他们往来,还要主动与他们往来,这叫不人虎穴,焉得虎子嘛!”太后将他扶起,盯着他的眼睛:“哀家永远不会忘记,当年在楚营,一楚将欲对我非礼,审卿你吼叫着扑过来护卫我。你那时的胆气到哪里去了?有哀家在,你还惧怕谁呢?”
审食其被她双目炯炯盯得心慌,复又抱紧了她,借机避开她的目光。他抚摸着她滑腻而有弹性的背脊,心想:这是个多么可怕又可爱的女人啊!
数月后,太后早朝时先让太医官当殿公布小皇帝刘恭的病情。太后整眉叹道:“天下不可一日无君啊!国君就像上天一般筱盖着大地,就像大地一样包容着一切。国君以爱心安抚百姓,百姓以忠心事奉其主,上下感情交通,天下才能大治。如今我大汉皇帝竟催奇症,久病不愈,精神错乱,不明事理,如何来执掌朝政、治理天下呢?哀家心中再是疼他爱他,却要以宗庙国家为重,还是将他废了吧,请众卿在先皇子嗣中物色一位能当此重任的,为我大汉立一位贤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