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手中的薪烛燃尽了,又换上了新的烛把,花厅中猛地洞亮起来。
姻儿深深地吸了口气,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刘郎一定会救我的,刘郎一定会救我的……
马蹄声答答答答地像利剑挑破黑夜。
传讯的士兵回来了!
“怎么样?朱虚侯有赦免的手简吗?”那武弃冲上去问道,他也不忍心这么美丽的女人死在他的手中。
那士兵摇了摇头,只递上一根银箭!
们儿一眼望见那箭,心噢地往下坠去。她伸出手,手抖得厉害,她接过箭链,小小一只箭竟是那么沉重!
稠儿将箭举到薪烛前,她看到箭尾处赫然烙着刘章的名字!
媚儿凝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珠子般的眼泪布满了她光洁滑腻的面颊。
稠儿缓缓地将那锐利的箭头刺进她柔软的胸脯,然后轻轻地叫了声:“刘章……”便像落花一般飘落在尘埃间。
数月之后,由众大臣反复权衡利弊而推举出的高祖四皇子、代王刘恒就要即位做大汉朝的新皇帝了,他便是历史上著名的汉文帝。
疑岌宏伟的未央宫修葺一新,新皇登基大典明日便要在大殿中隆重地举行。是夜,薪烛通宵燃烧,一队队全副兵甲的卫士频繁地巡视着宫禁内外。
离未央宫一箭之遥,是黯淡陈旧了的辟阳侯府。府门前悬挂着的膏烛宫灯一盏也没有点燃,辟阳侯府悄悄地伏在未央宫璀璨灯火的背阴处。
时过黄夜,大街上万籁俱静,一片沉寂。辟阳侯府斑驳的黑漆门推开一条缝,闪出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取下了门媚上的“倚我”匾额,又闪人门缝中去了。
辟阳侯审食其将太后赐赠的“倚我”匾额拿到灶房,投入火炉,看火舌吱吱地舔没了它,方才离去。
审食其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背拘楼了,胡须花白了,面颊削瘦得只剩刀背宽了。
审食其回到卧房,姑洗夫人吃力地从**欠起身问道:“摘下来了?”
“摘下来了。”审食其闷闷地答道。
“烧了?”姑洗又紧追了一句。
“烧了!”审食其无限苍凉地叹道。
姑洗夫人便躺下了,姑洗夫人马上就要临盆了。
姑洗夫人躺了一会,见审食其仍在房中缓缓地踱着步子,便填道:“你呀,真是草鸡!明日一早朝见新君,新君又不是老虎!听说刘恒这个人还算宽怀仁慈,再说你都告诉陆大夫了,你掐死了吕后,是立了大功的呀!陆大夫一定会为你报功的,新君说不定会封你……”
“罢了罢了,你少说几句行不行?”审食其突然火气冲天地喝住了她,道:“你先歇吧,我到园子里透口气去!”
审食其一脚跨出房门,已经是老泪纵横的了。
花园里夜露很重,苔阶湿渡渡的。花木扶疏,草虫卿卿,风送来何处丝竹悠悠。
审食其让眼泪尽情流淌了一会,心里面舒畅得多了。这么些风风雨雨的日子,他到处曲意逢迎,依阿取容。为求生存,他连哭都不敢哭,不敢为太后哭,不敢为自己哭,今日夜里终于哭出来了。娥殉,你可听到了我的哭声?
他抬头望夜空,雾帐低垂,月色惨淡。夜沉沉,月茫茫,夜雾中恍惚见一位袅袅婷婷的娇人儿,硕长柔韧的身姿像一株不枝不蔓的莲花,她端雅大方地笑着朝他走来……
她便是当年沛县初见时的吕娥殉。
史载,辟阳侯审食其于汉文帝三年被淮南王刘长以金椎击毙。不知他在九泉之下能与太后重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