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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故乡人 故乡行(第3页)

青灰色的烟住在黛绿的山影上画出袅袅婷婷的轨迹,我心中默默地祈祷外公外婆在天之灵安息。我还是读小学的时候见到过他们,在我的记忆中,外公外婆都瘦而干瘪。外公有着山羊似的小胡子,外婆每顿饭都要喝一大碗糯米黄酒。有一次,外婆看我绣花那时候班级里的女孩子正时兴学刺绣外婆看我绣了几针就说我绣得不对,她说,丝线要劈得细,针脚要走得密,做出花来才会活泼生动。我不爱听她的,气汹汹地对她说:“不要你教,你是地主婆。”外婆,你还记得这桩事体吗,你能原谅外孙女当年的幼稚与无知吗,外公家早年是很发达过的,到了外公这一辈手里已经败落了,败就败在吸大烟这一宗上面。外婆是个贤惠的女子,她拿出自己的陪嫁钱供小叔子读书。我的叔公感激嫂子的情谊,发愤用功,大学毕业后在南京国民党省政府里谋了个职位,这才使王家不至于一败涂地。

我读中学的时候,教育局曾在中学生中选拔出国留学生。我被入选了。通过了文化考试、英文的口试笔试、体格检查等等关卡,最后只剩下政审一关了。一天,学校人事科的老师把我叫去,要我谈谈对外公外婆的认识。我便据实说道,我外公虽然是地主成份,不过他没有许多钱,临解放时只有十几亩土地。人事科的老师问:“你怎么样与他们划清界线,”我很茫然,只好说不知道。于是,我的名字从选派出国留学的名单中剔除了。外公外婆,当年我曾怨恨过你们。你们能原谅外孙女的虚荣与愚蠢吗,竖在外公外婆墓前的石碑不高,却很厚实,上面刻着:“王庚堂先生史美仙女士之墓。”我的表弟表妹们烧了许多纸钱。我想,外公外婆今日必定是非常喜欢的,他们生前都没有过着这样快活的日子。

5。

我的三姨父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修表匠,人人都叫他表佬。看他小山般隆起的鼻子和浓密的眉毛,便知他年轻时必是十分地英俊了。听母亲说,三姨娘长得非常标致,当初不知怎么一来二去地与表佬相好了。外公外婆不同意这桩婚事,三姨娘就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跟着表佬私奔了。可惜啊,三姨娘死得太早,我没有丝毫印象。人家都说三姨父命太硬,三姨娘死后,他又连着讨了两房老婆,都先后病故了。他命中大概注定没,却有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杏娟杏英杏珍杏芳。谁都知道表佬的女儿长得俊,可惜红颜薄命,从小死了亲娘,没娘的孩子像根草啊。

从前,我们都恨过三姨父,恨他无情无义,三姨娘尸骨未寒他就重做新人。如今,我们都理解了他,他是一个健壮的男子汉呀。他的晚景也很凄凉,女儿一个个嫁走了,老婆一个个死掉了。如今,他独身一人,日子过得乱糟糟。难道这也是报应。毕竟曾经是妹夫,母亲没忘了带给他一只欧米加表。表佬最爱表。

不知是巧合还是运数,三姨娘家四个女儿中也是老三最能干。老三叫杏珍,三姨娘死的辰光她只有10岁。爹爹不耐寂寞,要讨新老婆,急急地将17岁的大姐杏娟嫁了出去。过了两年,又将二姐杏英嫁了出去。杏珍看看就要轮到自己头上了,便一根扁担挑起行李只身闯**大上海了。

我初见杏珍时就不得不承认她比我漂亮,比我更像年轻时的母亲。她很勤快,成天手脚不停地做家务,她很乖巧,对家里人的差使都有求必应。吃饭时筷子却只朝素菜碗里戳。我们大家都喜欢她,都不想让她走。可是第二年春天,母亲还是替她买了回去的火车票。因为长期把杏珍留在上海,其他表姐妹表兄弟就要有意见。母亲要做到一碗水端平。后来,我听说她与一个复员军人订了婚。再后来,又听说她调到大队去开拖拉机,出了车祸,破了相,不过那位复员军人不嫌她难看,仍和她成了亲。再后来,杏珍在村里办了个缝纫工场,风风火火地到上海来联系业务了。再见面时真有点不敢相认,她黑了,丑了,开朗了,爱说爱笑了。左脸颊上的伤疤虽有点吓人,但也让她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杏珍的缝纫工场风雨飘摇地办了两年便在不景气中草草收摊了。杏珍现在暂且收了心,在家里当贤妻良母。她的老公小宋已是厂里供销科的科长了。

在蔡家台门里吃了兆掌勺的丰盛的晏昼饭,杏珍就急急地告辞了。她关照母亲:“大姨娘,我先回去准备夜饭了,黄昏头你们自己过来呀,焦镇下倪村,离这里没有多少路的。”母亲说:“我们怎么找得到你的家呢?”建雄插嘴道:“大姨娘,你只要站在公路上往村里面望去,最大最高最漂亮的那幢房子便是杏珍的屋了。”

算算下午辰光蛮富余,我们先去嗓县最大的南山水库游览了一番,随后又绕到长乐镇上的美宇家稍事休息。

长乐镇看上去比甘霖镇气派许多,镇上人家的新屋几乎都是三层楼房。美宇说,长乐镇有许多人跑到深圳做生意,赚了许多钱,故而都回家乡来造屋了。美宇家的房子也是幢三层小楼,设计得非常精巧合理,具有实用性与观赏性。只可惜上上下下七八间房间,一间间都是空****没件像样的东西。美宇讲,为了造这幢楼,她已欠了一笔债。而眼下当务之急是看好毛病,生个儿子出来。有了房子没有儿子,房子里冷冷清清,有什么味道呢?美宇的老公小钱是个清秀内向的人,喜欢看书,还喜欢画几笔国画。小钱想儿子想得发疯。小钱的哥哥也没生儿子,因为嫂子婚前就怀孕,头胎作了人工流产,以后就再也不会生育了。所以钱家养育继承人的重担义不容辞地落在小钱肩上。他说,寻遍人间妙方也要让美宇生个儿子出来。他在镇文化馆工作,工资是限扳限数的。这点钞票统统用在美宇的治病上了,哪里再有能力置办家什呢?

母亲说:“小因没有生下来,房子好慢慢再造的嘛!”美宇讲:“家家户户都在造,你不造,嵌在人家屋檐下过日子,要憋死掉了。”

在美宇家小憩后我们就直奔焦镇。不过二十多里地,小车开开一息息就到了。我们站在公路上手搭凉棚往前看去,正是割麦子的当口,田野一片金黄,交错着红的绿的白的各色瓜果蔬菜。田野的尽头便是错落有致的村落,于是我们果真看到了一座“宫殿”,一座浅蓝色的洋楼当风而立,它完全挣脱了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传统农舍的式样,也迥然区别于一般新造工房的矩形模式。它有四层楼高,每层楼都有阳台,每层阳台的大小式样都不同,阳台的栏杆是用马赛克拼嵌的抽象派的图案,使整幢房子显得十分现代。这楼房伫立在田野尽头傲视着周围的村落,与田野的气氛格格不入却让人惊喜万分。

杏珍、杏英、杏芳在小路上迎出来了,杏珍剪着爽利的游泳头,穿着时髦的夹克衫,哈哈笑着奔过来,因为满脸红光,那左颊上的伤疤竟看不大出了。我拉住她的手说:“杏珍,这幢楼造得真好看,你们请谁设计的?”杏珍自豪地说:“我和小宋自己设计的。”我有点怀疑地看着她,她说:“大表姐你不相信呀?小宋为了设计房子,骑着摩托车跑了好几天,到邻近各镇各庄看人家的房子,把人家好的地方都记下来。造一次房子不容易,欠了一屁股债,还不造好的?要么不造,要造就造得比别人都好,第一流,式样要超前,10年后还不过时!”说这话的时候杏珍自信而充满气魄。

不觉到了“宫殿”门前,高高的台阶上站着微微发胖的小宋,发型衣着全然是城里派头。小宋气宇轩昂地把我们让进大门,跨进门槛又让我们大吃了一惊:堂屋外竟砌起了一眼鱼塘,塘里有假山石数块,清泉涂涂石下流过,有数十尾红鲤鱼逍遥其间。塘上有石板小桥,跨过小桥便至堂屋内。这室内构造又是独一无二的了。杏珍立于小石桥上,遥指门外斑驳的土地说:“村里人都不喜欢靠近房宅的自留地,怕鸡鸭去啄自留地里的东西。我就把门前的地要下来了,我要在自留地里种果树,收拾得像小花园一样。大姨娘,你们过几年来,就舍不得离开了。”说这话时,杏珍一点不像个安分守己的村妇,完全像个设计蓝图的女工程师。我晓得她不会安心当贤妻良母的。

我们上上下下参观了这幢楼,却先找到了两大缺陷:一是全楼十几间房只有两间里有床凳桌箱和一点零杂物品,其余全部徒有四壁,**然无物,二是如此规模的楼房却没有抽水马桶。我向杏珍指出这两大缺陷,杏珍突然显出疲惫之情,说:“大表姐,不瞒你说,我造这幢房耗尽全部财力精力,室内装修只好留待儿子长大后修补了。”我知道,杏珍的儿子今年刚满8岁。我说:“其实你们夫妻两口,顶多等儿子长大讨媳妇生孙子,也不过四五口人,哪里用得了这么多房间?”杏珍说:“我们乡下哪里好跟城里比?煤气一点饭就好了,米吃光了就到粮店去买。我们年年要晒谷子,堆柴草,四楼的晒台和房间就是派这个用场的呀。”我愕然,造起宫殿式的房子去晒谷子堆柴草,这究竟算是先进还是落后?是综合利用还是愚昧无知?

母亲宅前宅后团团转转看了一圈,连连摇头说:“太浪费了,太浪费了。”杏珍说:“大姨娘,这是我们的百年大计、千年大计、万年大计呀。我这辈子,我儿子、我孙子,子子孙孙都要在这里住下去呢。总归要造得称心如意呀。小宋有技术,他在部队里是修飞机的。村里办厂,机器安装是他一手操办的。村里人感激他,分给我们最好的房宅地。你们看,站在家门口,就能看到公路,看到焦镇。大姨娘,不是说要站得高看得远吗?”杏珍得意地笑了。母亲皱皱眉头说:“我刚才看见小宋的弟弟和母亲住在旁边那两间破破烂烂的矮房里,你们造了那么漂亮的房子,应该让他们搬进来一起住,否则影响多不好,一家人家嘛!”杏珍瞪大了眼说:“大姨娘,你这话差矣。小宋父亲过世,分给他们兄弟俩一人一间屋。小宋的弟弟好吃懒做,不肯动脑筋赚钞票,吃饭都靠老娘接济,哪里还会有钞票造房子?我和小宋这几年拼死拼活地做生活,我们也是靠劳动靠自己的血汗造起这幢房子的,他兄弟凭什么不劳而获?他也年轻力壮,可以自己去挣嘛。”母亲沉吟片刻,又说:“那么小宋的老娘,总该接她过来享享福吧?”杏珍说:“我们是要她搬过来住,她不肯。她搬过来了,谁给他弟弟烧饭汰衣裳?她说要等弟弟讨进老婆了再搬过来,可是毫噶人家肯嫁懒惰汉呢?”我说:“杏珍,下面的日子你好享福了,做这座宫殿的女皇了。”杏珍挑起眉毛叫起来:“哪里好享福呢,欠了债的。前两年儿子小,又要照应造房子,我蹲在屋里没出去。现在我想到焦镇街上开月小店,做生意去。单靠小宋一个人的工资,日子总归紧巴巴的。我要过得舒心畅快,做人才有意思。”母亲有点不以为然,她总说杏珍心太大,不安分。我却十分欣赏杏珍永不满足的追求和敢想敢干的气魄。我想她是能干成几件事的。一个人一辈子能干成几件事才不枉到世上走一遭吧?

6。

外婆去世前曾经卧床不起,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三姨娘的小女儿杏芳照顾她的生活,那时杏芳还没有出嫁。外婆故世后,由娘舅出面与众姨娘商量,在外公外婆留下的房产中拿出两间给杏芳居住,其余的均作价卖出,卖得的钱各家平分。我母亲放弃了这份遗产。现在,位于嗓县刻北乡过村的王家台门中,只留下了杏芳。

杏芳从小就是村里出名的俊俏女子,她与同村张家台门里的茂连自由恋爱而结婚,生下一个比母亲更俊俏的女儿。农村计划生育有政策规定,头胎生女的还可生第二胎。于是杏芳又怀孕了,生下的仍是女儿。那时我尚未有孩子,杏芳托母亲跟我商量,把她的第二个女儿过继给我,我因种种原因没有接受。后来听讲杏芳把这个女儿送给邻县山里的一户人家了。杏芳和茂连一心一意想要个儿子。

过村是母亲出生的地方,母亲虽然少小离它而去,然内心深处对它是有特殊的依恋之情的。

几年前,由母亲四处斡旋,鼎力相助,上海某区工业公司与过村联营办起了一个香水厂。这个厂由村里每家每户投股集资,是属于集体性质的村办厂。母亲想得很美好:工厂办好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得益,她是想让故乡乡亲们共同走上富裕的道路。然而,这个集体工厂办了几个月就濒于破产,主要是经营不善。没有人全心全意出头担这副担子,大家都想不出力而得利,以为钞票自己会不断生出钞票来的。母亲一度十分寒心。母亲信仰的是共产主义,可是在我们这个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社会中,人的思想境界没有办法达到忘我无私的地步,“私”字是那么深刻那么顽固地盘踞着每个人的心灵。后来,过村的党支部书记六桥相约了另外两户人家把这个濒于破产的厂子承包下来了。这工厂(实际上应该只是个手工作坊)一旦成了个人的产业,干起活来劲头就大不相同了,厂里的工人就是这三户人家的内眷家属。不久,工厂打开了销路,三户人家相继发起来了,接二连三造起了巍巍楼房。于是村里人背后都戳他们脊梁骨骂,骂他们占集体利益为己有。

听说母亲要回乡,六桥与杏芳商量了,由厂家出钱,借杏芳家的房间,摆桌酒宴请母亲。

回老家了!一路上,母亲思绪万千无法安宁。小轿车在狭窄的机耕路上颠颠地行进,母亲将脑袋探出车窗外,不时地指点着说:小时候在噶搭地方捉纺织娘的,在蒙搭地方摘马莱头的……

杏芳和她的老公茂连在村口等候,扶着母亲进村。杏芳对母亲说:“大姨娘,今天支部书记六桥请吃饭,你帮我跟他讲讲嘛。”母亲问:“讲毫噶事体?”杏芳说:“我也想造房子,可是没有房宅地。”母亲说:“你不是有两间房子吗?”杏芳说:“大姨娘你等会就看到了,那房子老得不能住了。要在原来的地方翻造又不行,台门里的房你晓得的,都是连在一块的,要拆一道拆,人家不动,你也动弹不得。”母亲想想,说:“好的,我跟六桥说说看。”

母亲急不可待地领我去看她出生的屋子,那间屋如今已成了人家的灶房。母亲用手比画着说:“早先床在噶搭地方,是张雕花的大床,我就生在那张**。”母亲又走到窗前,连连叹道:“变了,样样都变了,早先窗口外边是一口大池塘,池塘边上是片小竹林。池塘到毫噶地方去了?竹林到毫噶地方去了,”族人告诉她:“塘填了,林砍了!”现在那里是堆放杂七杂八东西的场地,许多碎砖破瓦,毫无一点母亲描绘的乡景诗意。现在的农村已经少有古朴自然的田园风光了。我无限感慨地打量着这间灰蒙蒙暗黝黝的房间,母亲的人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她现在又回到这里来了!

六桥是个中等个头,略有些发胖,壮实的中年汉子,脸色红润,目光机警,很能干精明的样子。他诚心诚意地给母亲敬酒,感谢母亲为过村办厂出了大力。母亲说:“六桥呀,现在你们的厂办好了,你们的家也富了。可是你是支部书记呀,要带领大家共同富裕呀。你可以考虑把厂子扩大,多招一些工人,譬如每户人家可以进一个人,这样家家都可以得到点好处了,你说呢?”六桥用厚厚的手掌搓了搓脸,说:“大姨娘,你讲的是个道理,可是我也有难处呀。如果厂子扩大,产品增加,销路就是个大问题,东西卖不出去就要亏本。更要紧的是人心,人一多心就不齐了,事体就难办了,早先不是吃了这个亏吗?·我是知道你大姨娘的心思的,办个厂,要让过村一道富起来。我想让我把厂子再办得牢靠点,基础打得扎实点,然后再考虑扩大规模。”母亲点点头道:“你要抓紧呀,乡亲们的眼睛都盯牢你呢。”六桥说:“大姨娘,你放心,我是晓得的。”母亲又笑着说:“还有一件事,是私事,托你帮帮忙,当然哆,不要违反原则。”六桥问:“毫噶事体?”母亲说:“你晓得我爹娘的房子现在只剩这两间了,杏芳住着。我年纪大了,想经常回老家跑跑,打算把这两间房修修好,以后回来,不要老住县城招待所了。你们商量商量,是不是能给杏芳茂连另外批一块房宅地呢?”六桥又搓了搓脸说:“大姨娘要回来住,我们当然要照顾的,杏芳,你写个申请交给我。”母亲说:“这就谢谢你了。”

我悄悄离席,步出台门,沿着尘土弥漫的村路散步。这村显得比甘霖镇、长乐镇、焦镇下倪村都衰败陈旧,虽也有零散的几幢新楼,大部分房屋仍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大台门式的平房,一个家族一个院子。也有几处人家拆了台门造新房的,造了一层楼,财力不够了,便停工了,**着房基,等待时机。于是我想到母亲的心愿,她希望她的家乡能够尽快地富裕起来,所以才四处奔波联系建厂的事。然而她失望了吗?人心不齐,工厂让个人承包了,过村仍是贫穷和陈旧。可是,难道那先富起来了的三户人家,那零散的几幢新楼不是过村富裕的星星之火吗?

杏芳来找我,说她的女儿放学回家了,要我替他们全家拍一张照留念。杏芳的女儿长得乖巧伶俐,讨人喜爱。杏芳告诉我,她肚子里又有了,老天保佑,这回能生个儿子。房子!儿子!这是我还乡以来听到的最多的话题。房子、儿子,一个是人类生存活动的基地,一个是人类延续的必需。两桩事体都是根本。我感叹这愿望是那么地实在、深厚,却又那么地简单、粗浅。小河边,灌木丛旁,我叫杏芳和茂连并排站着,让他们的女儿站在他们当中。我心绪复杂地欲下了快门。

我想,等杏芳的女儿这辈人长大了,他们会有怎么样的愿望呢?也许,他们不再会为房子儿子操心?也许,他们会有其他许多新奇古怪灿烂辉煌的理想,也许,他们将走出这座小村,到外面五光十色的世界去闯**?小河水是深绿的,在阳光下像一匹纹理清晰的缎子。河水缓缓地流淌,记录下了祖祖辈辈人们的愿望。我知道这河水流向QIl溪,炎J溪又接曹娥江,曹娥江又接钱塘江,钱塘江又接东海……于是我想起杜甫的咏名句:清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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