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听外婆断断续续地告诉我的。姑妈在根据地时是位非常出众的女兵,能说会道,聪明能干,追求她的人可多呢。那一定是姑妈的辉煌年代。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有自己最辉煌的一段日子。
抗战胜利后,姑妈和许多女兵一样,纷纷结婚了,大多是嫁给战斗英雄或部队的首长们。姑妈的丈夫是位英俊潇洒的年轻军官,而且还是个大学毕业生。姑妈真是太幸福了。婚后,他们先后有了三个儿子,谁都羡慕他们家庭的完美。
出人意料地,50年代中,姑妈突然和丈夫离婚了。听说,是丈夫有了外遇。离婚后,丈夫马上就与一位年轻的女秘书结了婚,而姑妈却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生活。人家劝她重嫁,她说,她的心在儿子身上。
也许真是天意,同一年,姑妈第二个儿子,那个长得最像父亲的儿子,不慎落在公园的湖中淹死了!
我为姑妈的这一段遭遇偷偷地淌了不少眼泪。
姑妈实在应该算是个坚强的女子,她经受了这一切,咬着牙把两个儿子培养成人了。大儿子小垠参了军,后来又复员回到上海,在一家报社里当记者,小儿子小屿先去黑龙江插队,后来上了大学,又考研究生,分配到中央电视台工作。
当儿子成家立业后,有许多老同志们便极力摔掇姑妈找个老来伴。他们热心地为姑妈介绍合适的人选。姑妈最后选中了一位退休的老军人:妻子死了,孩子们也都大了。姑妈觉得他和自己情况相似,人也挺和蔼可亲的,也许能够互相顾惜地走完生命的最后路程。
姑妈悄悄地结婚了,家人们都暗暗祝福她能够幸福。
然而没有超过一年,姑妈又搬回自己家中去住了。她没有对任何人说任何理由,谁也不敢去问她。过了许多时候,才稍稍有所风闻,姑妈第二次离婚了,关键是与那位老军人的儿女搞不好关系。
我觉得,姑妈的一生是值得写一部长篇小说的,可是小弟却很不以为然。
“算了吧,你去同情这种人?你要能和她共同生活两天,你就能发现她是多么自私。卢彬(姑妈的第一个丈夫)能和她生活10年,已经是很有耐性的了。”
甚至连小垠也这么说:“我妈妈是不能和任何人和睦相处的。凤娟脾气算是好的,从来不和人红脸,妈妈还嫌她这不好那不好。我看,她最好生活在真空里。”
明明是卢彬喜新厌旧而造成他和姑妈的婚姻破裂,我却从来没听家人们谴责他一句,说起来都怪姑妈难相处。听说,小垠小屿还经常去看他们的生父。小屿人聪明,总瞒着姑妈。小垠心直,每次去了回来还要讲,因此姑妈对小垠很有意见。
我为姑妈抱不平。
有一次,我问公公:“为什么大家都不同情姑妈的遭遇?”我相信公公是公正的。
公公沉吟半晌,说:“苏南过早地离开了工作,离开了社会。当初,她和卢彬结婚时,我就不赞成她去当官太太。可当时时兴那一套,说是要照顾首长生活,便在家料理家务了。真可惜呀,苏南是有能力,有才千的。一个人,脱离了工作,她的心就变得愈来愈狭小。她不能理解别人,别人也不能理解她,她的脾气也愈来愈怪了,怪得很难与人相处……我是理解她同情她的,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听了公公的话,我愈加同情姑妈了。
前几天,姑妈上我们家来,吃过晚饭,趁大伙都在,她突然说:“我家的房子在大修,窗户都关不住,晚上睡觉冷得不得了,几乎整夜都合不上眼呀。”说完,看看大家。
我知道,姑妈想借我们家暂住几日。“文革”前,客厅里可是有她的法定床位的呀。
公公在看电视里的国际新闻,不知是没听清楚还是故意回避,没有吱声。
小弟大声地对婆婆说:“妈妈,压妹生下孩子后,我们要再请个小保姆专门带孩子的,就在客厅里搭铺,说定了呀!”
婆婆说:“那当然,那当然哆。”
外婆不好意思看姑妈的眼睛,进厨房去了。
姑妈沉默了一会,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我实在忍不住,脱口说:“姑妈,你房子在大修,在这儿睡几个晚上吧,否则要冻出毛病来的。”
“我的心脏病这几天是发了呀。”姑妈伤神地说。
“住下吧,住下吧。”公公开口了。
“住吧,住吧,迁妹产期还有一个多星期呢。”婆婆也应和着。
于是外婆颤颤颠颠地为姑妈搭临时铺,我作帮手。我叫小弟帮忙,小弟翻我一个白眼。
姑妈在我们家客厅里住了5天。和以前是大不相同了,床铺晚上搭早上拆,而且没有屏风挡。每天,要等大家看电视的兴头过去了,姑妈才能躺下。
我发现姑妈的眼囊是乌青青的,她一定没有休息好。她躺在我们家的客厅里,会不会想起以前的许多许多事情?
5天后,姑妈悄悄地回家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