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如今在黄师长手下当兵吃粮,我这屋里突然多出个女娃来,他毕竟会起疑心,早迟恐怕也会传到他耳朵里的。”
聂瘦石把妻子搂在怀里,安慰道:“这事瞒是瞒不过去的,明天我就告诉昆山。沈莺毕竟是个两三岁的娃娃,昆山还不至于为难她的。”
第二天聂瘦石主动将此事告诉儿子后,昆山却竭力反对。“爸爸,把赤匪头子的孽种留在家里,不就是在家里埋下一颗定时炸弹么?你看看眼下许百骧带着还乡团正红着眼睛四处搜寻帮赤匪做过事的人,抓住了就烧房子砍脑壳。”
“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如果没有沈剑飞,我们聂家的房子恐怕早就被分了,你娘和你二妈的脑壳也早就被砍了。”
“那是赤匪的拢络手段,他们称爷爷是开明绅士,目的是为了让爷爷替他们做事。”
“这野三关谁不晓得你爷爷为红军做过事?谁不晓得红军的医院就设在我们金盅坝?谁不晓得你妹子是苏区的红色孩子王?还乡团真要到金盅坝来找麻烦,还用得着找其他的借口?”
“爷爷和二妈为赤匪做事,可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爸爸你不也主动捐了一万大洋给黄师长做军费么?国民党共产党我聂家人两边都帮了忙,我们黄师长重义气是出了名的,有你和他那分交情,聂家还怕还乡团来找麻烦!可这女娃却不同,她爹娘都是赤匪头子,农场里哪个不晓得,这样严重的事情要让黄师长知道,我担心他也会翻脸不认人的。”
“你二妈已经当着沈师长夫妇的面把娃娃接了下来,你说现在咋个办?”
“交给许百骧,证明我们聂家和赤匪一刀两断。”
聂瘦石生气了:“这样做,我聂瘦石还有点人味儿么?莫说为人要讲个信用,就算沈剑飞没照顾过我聂家,我也不能把这样一条活鲜鲜的小生命交给还乡团,让她死在许百骧的刀下。”
“那把她送给别人,我们搭上些钱也行,蚀财免灾,只求把她送出我聂家的门槛。”
聂瘦石摇摇头说:“昆山,我找你商量,是把你当做个已经长大成熟遇事有主见的男人。作为一个成熟的男人,我不能要求你做一个一诺千金的君子,但立身世间,诚信总归还是要讲的吧。既然你行事不顾为父做人的基本原则,那我也就只好自作主张自行其事了。这娃娃,从此后就是我们聂家的人。我想,你这当哥哥的,总不至于下贱到把自己的妹妹拿去邀功请赏吧?”
聂昆山见父亲不听自己劝告,执意收养沈莺,只得苦笑了一下,说:“爸爸说气话了,儿子只不过把心里话实言相告,爸爸坚持要这么做,我也就无话可说,怎么可能去做那违背人伦的事情呢?不过,为了我们一家的安全起见,最好把沈莺的姓氏改过来,跟着我们聂家姓。”
聂昆山有这态度,儿玉鹤子悬着的心也就落到了实处。
4
红军前脚一走,刘湘统领的各路川军以及孙蔚如的陕军,胡宗南、萧之楚等蒋氏嫡系部队则兵分数路,尾随红军紧追不舍,仅留下黄云湘的一个师节制各县地方武装杀入苏区,大肆围剿追杀留在川陕根据地坚持武装斗争的巴山游击队。随国民党军队回来的还乡团,对未随大部队撤走的苏维埃干部、赤卫队员、伤病红军以及红属更是杀红了眼。加之张国焘在撤离之前大搞“左”的一套,极大地伤害了苏区群众的感情,过去一些曾经拥护红军的群众也都纷纷反水,投向了白军一边。
黄云湘进驻通江县城,以张国焘曾住过数年之久的文庙做了他的师部,在指挥清剿行动的同时,又着力建政,恢复当局对苏区的管理。
聂瘦石看到许多老百姓住家被烧,食不果腹,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在城里设了三处粥棚,还派人四处采购竹子篾席,在空地上搭盖篾棚,为无家可归的老百姓提供一个能避风遮雨的地方。
红军撤出野三关的第四天,已升任团长的许百驹便带着人马浩浩****地回到了野三关。许百驹回到野三关后制造的第一桩惨案,就是与他弟弟许百骧率领的还乡团将从红军医院撤往山中的两百多名伤病员以及医务人员斩尽杀绝!
许百驹得到举报,说红军的大批伤员躲藏在鹦哥嘴一个溶洞里。许百驹当即率人赶往鹦哥嘴,包围了溶洞,并向着洞里喊话,要里面的人出来投降。回答他们的是几声尖厉的枪响。许百驹采用了普通却很管用的做法,用加上辣椒的浓烟熏。结果是,二十多名尚能动弹的红军官兵冒着滚滚浓烟不顾死活地往外冲,被机关枪打死在洞口外。剩下不能动弹的伤员一部分被熏死,一部分被熏得黑糊糊油亮亮的,最终放弃了抵抗,相互搀着扶着,或被人背着抬着,像地狱中的幽灵一样摇摇晃晃地出了洞子,向白军投降。
许百驹信守喊话时许下的诺言,并没有下令杀害他们——毕竟,能一次抓获如此之多的红军俘虏是极为罕见的事情,许百驹自然有着比杀掉他们更为重要的想法。
但是,就在上百名红军俘虏刚刚走进野三关时,惨剧发生了!许百骧指挥着还乡团员挥舞雪亮的砍刀,闯进了俘虏群中,砍瓜剁菜般地开始了大屠杀。脑袋在地上骨碌碌滚动,鲜血像喷泉般四射。许多人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
这天中午放粥时分,拿着碗碗盆盆的饥民将粥棚围了个水泄不通。聂瘦石与儿玉鹤子骑着马巡视了东门口的粥棚,刚走进城里,便听见聂公祠前“砰”地响了一枪。
聂瘦石驱马上前,看见放枪的是一脸杀气的许百骧,他手里提着一支柯尔提,瘫在他脚下的是披头散发手里抱着个细娃儿的苏花云。周围,还站了几个拿枪提刀横眉吊眼的还乡团团员。
聂瘦石问:“百骧,出啥事了?”
许百骧一看是聂瘦石夫妇,犹如见了亲爹亲娘,赶紧把枪插进枪套里,上前仰着脑壳亲热地说:“是姑爷和二姑妈啊,侄儿刚回野三关,忙得来脚板不沾地,我和大哥还正准备到金盅坝来拜望二位老人哩。姑爷,聂家祖祖辈辈都是大善人,没人不敬服你们聂家人。可是,做好事也要分个对像啊,房子被赤匪烧了的,粮食被赤匪抢了的,你帮帮他们,自在情理之中。可苏花云这种东西居然也抱着野种跑到你开的粥棚里来舀饭吃,姓苏的是啥?是被我许百骧大义灭亲赶出家门的烂贱货!”
苏花云哭兮兮地叫喊:“百骧,名份上你还得叫我一声四妈呀,你怪我有辱许家门风,可那潘莽娃有好凶,我一个妇道人家,又能把他怎么样?”
许百骧怕苏花云再嚷下去会牵扯出他的亲生母亲,跺着脚大骂:“我日你祖先人板板,你还有脸当街说你和潘莽娃干那些烂贱事啊!哼哼,你能把他怎么样?亏你说得出口,你可以和他拼命啊,可以寻死啊,你要那样做了,我和大哥还要给你姓苏的立块贞节牌坊!”
“我没那胆子,可许家大院里,怕死的不只我一个人呐!”
许百骧给了苏花云一脚头,伸手去她怀里抓娃娃:“你敢屎牙臭嘴乱吼,老子先把这野种弄死再说!”
苏花云死死搂着娃儿不放:“二少爷,不关小娃娃的事,你要打,就把我打死吧!”
聂瘦石说:“百骧,苏花云好歹也是你父亲留下来的人,看在你父亲的份上,就放她一马吧。”
许百骧说:“姑爷,这事你就不要管了,麻烦你老人家手下打个招呼,不准这女人在粥棚里舀饭吃,她狗日的要想活命,就拄起棍棍挨家挨户去讨饭!”
“这咋个行?姑爷我禀承先祖遗风,慈悲为怀乐善好施,从不关心政治,也不管他们是拥护共产党还是国民党,只要家里揭不开锅的,我都愿意帮助他们。”
许百骧无奈地说:“姑爷,像你我这种大户人家,就算你躲着它,政治这个东西它也会主动找上门来的。姑爷,你忙,侄儿有事先走了。”说罢,许百骧带着还乡团员去了。聂瘦石盯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也与儿玉鹤子掉转马头回了金盅坝。
街邻们虽觉得苏花云可怜,可想到许家兄弟的威风,都不敢上前与她搭腔,更不敢帮她。
“众位乡邻呐,我苏花云命苦啊,去年春月,我妈老汉都得伤寒死了,现在许家又把我撵出门,我孤儿寡母的咋个办呐?”
平时与苏花云同在一个班子里唱围鼓戏的古昌兴色胆包天乘人之危,凑上前说:“四姨太,你是贵人落难,只要不嫌弃我古大汉这一身洗不干净的血腥味,不怕我屋头一天三顿吃得淡白,就抱起娃娃跟我走。”苏花云泪眼迷蒙望着他,缓缓起来,抱着娃娃埋着脑壳跟上古大汉走了。
苏花云也真算得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能干婆娘,进了杀猪匠的门槛才三天,就让她想出了一个赚钱谋生的道道儿。她让男人把刘家肉铺里的猪下水用极少的钱买回家来,把那臭烘烘的物儿用皂角灰揉洗得白白生生干干净净,逢上野三关赶场,一口大铁锅在街沿上架起,锅里,山一样堆着猪下水,旺旺大火烧得那心肺肚子粉肠肥肠蹄子满乱蹦。来了吃客,便叉出一砣来,砧板上滚刀切碎,掺上锅中浓白老汤,撒上细盐、椒面、葱花、再勾上一瓢儿红油辣子,洒上半瓢陈醋,吃客锅边站了,捧着碗美美地嚼,烫烫地喝,火爆得让人眼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