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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1(第1页)

第十六章1

反右运动一结束,知识分子全都变得规矩了。紧跟着又来了个“大跃进”。老百姓欢天喜地吃了一段时间伙食团,万众一心同仇敌忾地撵了几个月麻雀,然后风风火火大炼钢铁大修水库,连城郊山上像样的树子也很快被砍光了。农村也都争着抢着在生产指标上大放“钢铁卫星”“小麦卫星”,很快便弄得货架空空饥肠辘辘,除了河水井水不要钱,所有的食物和日用品拿钱也买不到了,全要凭票凭证供应。城里天天有饿死的人被抬上武城山,活着的人也大多患了流行的“水肿病”,街上常常有人走着走着就突然倒下地再也爬不起来,皮泡脸肿,拄着棍棍走路的年轻人也日渐多了起来。

聂瘦石一九五八年就从农场退了休。他是工程师,退休工资比一般退休人员高出一长截,再加上昆仑每月要孝敬他十块钱,虽然他每月把这十块钱给了昆鹤,他和许厚珍吃穿依然不愁。

许厚珍多年来一直是个很虔诚的佛教徒,三天两头到云水庵里上上香,去菩萨跟前磕磕头,再和释清师太摆摆龙门阵。家里也供起了观音菩萨,早晚上香诵经,是她每日必做的功课。

聂瘦石呢?则是看看书,看看报,长年养成的写字习惯更是没有丢,晚上仍去风雨桥茶馆唱围鼓。这就让他退休后的日子过得不空虚。或许是因为长期保养得好的缘故,已经过了花甲之年的聂瘦石,退休不久居然慢慢地发福了,身体明显地膨胀了许多,脸上添了些红润,连那蔫蔫的肚子,也微微地有些儿腆起了。

只可惜好景不长,大饥荒饿开始后,政府定量供应的口粮最初每月有二十四斤,稍后又为国分忧降到了十九斤,而且还有一大半是包谷、红苕、灰面等杂粮,一般人家,早就“瓜菜代”、或以草根树皮观音土补充了。聂瘦石尚未糟糕到如此地步,毕竟他还有几个钱,可让他恐慌的是荒年苦月里钱却买不到好吃物,连政府发的票证也不能保证充足的供应,商店的货架上就更是空空****。经常能买到的只有鸡蛋般大的伊拉克椰枣和黑黪黪的古巴白糖,价钱却贵得惊人。

饮食行业的职工为了生存,偶尔也编方打条弄来一点好吃物,但因为原料太少,均是提前挂出粉牌,定量供应。于是一辈子不管油盐柴米的聂瘦石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和许厚珍提着菜篮到街上去挨着饭馆食店搜寻,哪一家粉牌上挂出有好吃物,就到哪家店门前立桩排队。能买到几个盐菜馅包子,几个红苕馒头或是一斤“代食品”,夫妇就觉得这一天不枉虚度。

老百姓饿着肚子,偏偏上面着了魔似的大抓阶级斗争,对“地富反坏右”进行彻底的妖魔化,过去无人不敬的聂大善人,也就被一些不太了解聂家历史的后生小辈弄得来灰头土脸的了。

和聂瘦石比起来,许百骧这下才尝到火舌子落到脚背上的滋味。一家大大小小六张嘴,连起来两尺长,天天得拿东西往里填。四个儿女不但顿顿要吃,还得读书,靠他那点起义人员的优抚费和黄德君不多的工资,哪里够?偏偏这时候县里组织抗旱工作队下乡,考虑到许百骧是个残废人,政协领导开初并没有安排他,是他这常委主动写了决心书,才争取到了这个改造思想的机会。可下去还不到一月,农民就用滑竿把他抬了回来。许百骧被饿垮了架,佝偻着的身子上仅披着一张薄薄的松松的皮,风一吹,那皮似乎就会飘**起来。不大的脑壳,也变得象个风干多年的老南瓜。眼坑深陷,丢个鸡蛋进去,也不会滚出来。回家没多久,许百骧却突然“胖”了起来。和许多已死的或快死的人一样,他得的也是“水肿病”,肚子胀得象一面大鼓,用手指轻轻敲,里面“咕嘟咕嘟”发水响声;全身肿亮,一按一个深深的窝儿,久久不能平复;偏偏剩下脑袋不肿不亮,异常黑瘦。许百骧虽然肚子肿胀得整日整夜地叫唤,却变得愈发能吃。白菜帮子、牛皮菜脚叶、加把米糠一熬,黑糊糊一大碗,他稀哩呼噜倒进肚子,碗一丢,又嚷饿得慌。拖了两个来月,和许许多多的老百姓一样,许百骧也没能熬过来,驾鹤西去了。

聂昆鹤的日子也过得万分艰难。她非常清楚,自己一无手艺,二无力气,竹器店的老板纯全是冲着毛副所长的面子,才同意她进店去做小工的。一日三餐跟着老板吃,每月另给五块钱。她做的活儿呢?就是在梭凳后面拉篾条。棱凳是一根长板凳,一头呈八字型立着两把锋利的篾刀,老板把篾条抓起来往篾刀中间一塞,手一顺,“唰”的一声就把篾条交给身后的聂昆鹤。昆鹤就从老板手里接住篾条,转身拱着背使劲往后拉,一根根平整光生的篾条就这样儿被“棱”了出来,昆鹤的两只手,始而鲜血淋漓,久而久之,就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坚韧得拿刀也砍不进去。

一九五七年公私合营后,西河街的几家竹器店被合并成了镇办的竹器厂。人多了,厂里就办起了伙食团。已经当上城关镇派出所所长的毛世民专门跑到竹器厂来给新上任的厂长书记打招呼,说聂昆鹤是聂公祠之后,希望能适当照顾她一下,厂领导也不忍心再让她拉篾条了,就安排她到伙食团给炊事员打下手,干些洗菜切菜打扫卫生之类的轻松活儿。

好在,继红一天天长大了,在早已被政府接办的新仁中学读完初中读高中。从小学开始,每天放学后他就笃定赶到西河街来帮妈妈拉篾条。晚上,则去四方井爷爷家里温习功课。幼秉庭训,极富家学渊源的爷爷,成了他最好的家庭教师,教他练毛笔字,颜棒棰、蝇头小楷,每天必须写好几张。每周还要临一次王羲之的《兰亭序》。爷爷家丰富的藏书,更成了他的最爱之物。一摞摞地抱回家去,《二十四史》《红楼梦》《三国演义》《黑奴吁天录》《牛虻》《我的大学》,厚厚的大部头,他每晚捧着看到十二点还舍不得放手。书读多了,他也提起笔,学着写诗歌,写小说。居然就在省市报刊上发了几篇。这下,聂继红在县城里的名声就更响了,既能把学校的功课读得奇好,又能把文章写得珠玑生辉,如锦似绣,这样的奇才,还能不让人倾心仰慕么?每天下午放学后,便有他班上的许多男女同学邀邀约约地跑到菱角巷,窝到他那间空气中弥漫着异味的小屋里来温习功课,仰着脸儿听他辅导。在同学们面前,继红更象是他们的老师。

白老幺的幺女小兰就回回在。小兰是四方井的头牌美女,细溜溜的眉,水灵灵的眼,一笑,脸上便漾出两个圆圆的酒涡,还蓄着一对又黑又粗的长辫子。小兰看继红的神态很让聂昆鹤担心,痴痴地盯着不转眼,眼珠子还闪着润浸的光。有时别的同学没来,她也来。来了,两人就关在屋里,半天不出声。她老汉跑到巷口扯起喉咙喊她回屋吃饭,她光答应不动步。老汉冒火了,日妈捣娘大骂一声,她才一头钻出屋,慌慌跑出门。

一个星期天,白小兰又来了。聂昆鹤有些不放心,贴着门缝去侦察。她看见小兰坐在床边,低着头用手缠绕辫梢,继红站在她面前,精神抖擞地说个不停。他谈的是填志愿的事。聂昆鹤怕被年轻人发现,赶紧溜开了。

每天清晨,天刚发白,继红就去南安门老城墙上读书,或古文,或俄文,声音琅琅,抑扬顿挫,煞是好听。听见继红的读书声,白小兰也就出来了,端张小板凳在门口坐下看书,那目光却不时地飞上老墙头,往继红背上、脸上深一下浅一下地剜。来四方井担早水的邻居,就无比崇敬地仰望着城墙上的继红。虽然听不懂他读些啥,但众人都知晓他嘴里吐出的是古话、洋话,学问大着哩!便一片声地夸赞继红读得精神,读得响亮,读得气派。继红脸上于是神彩飞扬,有时勃发了兴致,便拿那蓝眼珠威风地俯视众人,口中骤发一腔叫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众人顿时惶惶,以为读书郎嫌他们吵扰,发了脾气,赶忙陪上个笑,各自担着水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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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驻野三关的解放军也饿得受不了,就打起了武城山的主意。千军万马一呼隆开上山,发扬南泥湾精神,放火烧了几大片槐树林子,将鹅卵石掏捡出来垒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埂子,再把埂子里的土挖松,种上了瓜菜杂粮。解放军人多粪也多,庄稼做得连山坡上的农民也眼红。还在半坡上挖了一口大鱼塘,喂了许多的鲢鱼草鱼。每到傍晚,解放军就往塘里扔青草、菜叶、牛粪。鱼儿浮上水面吃食,就看见满塘黑黝黝的脊背在奔蹿,就听见“啵儿啵儿”嘈嘈的一片抢食喋水之声。解放军把荒坡变成了“米粮仓”,四方井的老百姓便打上了这“米粮仓”的主意。每天背着背兜在山坡上逛的人起串串,凡能入嘴的全不放过。瞅着无人的当儿,就象耗子似地飞快溜进解放军的菜地里,狠着胆儿偷。萝卜白菜、南瓜茄子、红苕包谷、番茄芋头,见啥偷啥。解放军被老百姓偷怕了,后来就在坡上到处砌起了“干打垒”房子,派有专人照管庄稼,老百姓也就不太容易下手。

聂昆鹤又遇上一件麻烦事儿,有一天她下班回家,刚走到菱角巷口的公共厕所门前,一个面生的妇女急慌慌把一个奶娃娃塞给她,说道:“大姐,麻烦你帮我抱着一哈儿,我屙泡尿就出来。”昆鹤把奶娃娃接在手里,见娃娃哭得厉害,说:“妹子,我家就在这巷子里住,我抱他去喝点水,你屙了尿就到我家里抱他。”说完就把奶娃娃抱到自己家里,倒了杯开水,舀了一勺白糖化开,吹凉后慢慢地喂娃娃。没想过了好一阵,那女人也没来。昆鹤以为她没听清楚,担心她着急,赶紧抱着娃娃出门看,不见那女人的面。钻到女厕所一看,也没人。这下急了,大声喊了起来。满街的人听见叫喊,都赶了出来。有人说,你遭了,这肯定是当妈的养不活,用这样的法子把娃娃送人了。有的说快看看,奶娃娃身上有没有留下啥交待?昆鹤这才仔细搜了,一搜,就搜出一封信,果真让人说准了,那信的意思是,家里养不活这苦命娃娃,希望好心人救她一命。

这奶娃娃是个丫头,也真算她福大命大,荒年苦月里能遇上昆鹤这么个好心人。昆鹤刚刚把继红盘大,背上又背起了一个奶娃娃。靠她那点微薄的工资,和父亲每月资助的十块钱,要在这灾荒年头养三张嘴巴,也是极困难的事。没办法,昆鹤也只好星期天,或是下班后背上着背篼,怀里抱着丫头上武城山了。

从四方井钻出南安门城门洞子,一条土路斜斜地爬上武城山顶。路两边,圆滚滚的鹅卵石铺山盖岭,漫漫阔阔。无数的洋槐,就从那无数的石缝中倔强地伸出头来,汇聚成郁郁苍苍的树林子。春天里,一串串的洋槐花开了,满坡一片雪白。在昆鹤眼里,洋槐花是好东西,生吃,凉津津的,还带甜味儿,拿回家去用包谷面揉成团子,蒸熟,又香又糯,更成了美味佳肴。可惜,她人老手脚慢,又带着个奶娃娃,抢不过那些半截子娃娃。在解放军眼里,这些不分白天黑夜背着背篼在武城山上四处转悠的家伙全是贼。可聂昆鹤却不是,她从来不偷解放军的瓜菜,仅是去地里捡一些烂菜叶子,或是摘一些野菜,鹅儿肠、米浆草、奶豆芽、凡能入嘴的全不放过。一家三口,靠着这么些东西补贴着,才能勉强活下去。

在沈剑飞烈士陵园的坡脚下,解放军修了一个猪场。一道用鹅卵石砌成的齐胸高的矮墙,围着两间小木屋,几排低矮的猪圈。小木屋一间住饲养员,一间煮饲料。圈里,养着几十头大大小小的猪。

猪场是聂昆鹤常去的地方,她在坡上转久了,丫头渴了,她就去猪圈找口水喝。前些时候,管理猪场的是个胡子兵。四方井的人对解放军是既感谢又抱怨。因为他们在武城山上开荒种地,大家才有了可偷之物,勉强能填塞一下空落落的肚子。可又正是这些解放军,把四方井的人追得来扑爬跟斗狗跳鸡飞,一个个吓破了胆儿。为这,大家又抱怨:你们这些当兵的,反正吃穿靠着国家,地里的瓜菜,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大家偷点度荒年,有啥不可以的呢?四方井的人对这个胡子兵,就恨得来切牙切齿。解放军这猪场里,不但有残瓜烂菜,还有豆子、红苕、米糠,这些,自然是四方井人做梦都想的好吃物,可那胡子兵抓住了偷吃物的人,就象恶狼一样把背兜抢过去,几脚头踩得稀烂,然后塞进煮猪食的大灶洞里给烧了。他脚杆又长,跑得飞快,碰上他没人能逃得掉。前次白老幺被他追得在鹅卵石坡上连滚带爬,脑袋上碰了几个大青疱,还是没能逃掉。背兜被踩烂,塞进灶洞里烧了,气得白老幺含血喷天地咒胡子兵一辈子讨不上婆娘,后来听说胡子兵在老家已经有婆娘了,又咒胡子兵生个娃娃没得屁眼。胡子兵每天早晚挑着一副白铁皮水桶去四方井担水,大家从没给过他好脸色,他也昂昂然独来独往。可对聂昆鹤,他却十分客气。这一是因为昆鹤总是独来独往,从不参予团伙作案,也没有偷窃前科;第二呢,男人天生就有一种惜贫怜弱的天性,胡子兵去四方井担水时听说她是个在大西北当过俘虏的老红军,如今成了个独棒人,还发善心把红军战友的娃娃找来养大成人,这荒年苦月里又把被亲妈丢下的奶娃娃捡来喂养,心善着哩,对她也就有了一种强烈的同情感。所以,聂昆鹤去找水喝时,胡子兵经常给她些照顾,比如塞几个红苕到灶洞里,烤熟了就让聂昆鹤和丫头饱餐一顿。见昆鹤舍不得吃,要把红苕拿回家,胡子兵就多给她烤几个。

胡子兵后来退伍了,新来的解放军是个小兵蛋子。十七八岁,老家在陕北有名的延安,长得白净,秀气,没胡子,象个大姑娘。还取了个软不拉叽的名字,叫阮良。

肯定是胡子兵给他办交接时特地给他介绍了聂昆鹤的情况。所以他第一次看见聂昆鹤,就热情得不行,仍然继承着胡子兵的传统,请她坐下喝水,然后给她烤红苕。还不时地把丫头抱在怀里逗一逗,亲一亲。

四方井的人想欺生,趁那新来的兵娃娃还没把地皮踩热的当儿,进猪场去狠狠捞它一把。猪场居高临下,四方井的人一涌出城门洞子,阮良就看见了。

太阳煌煌地照着,让人有些头晕。待四方井的人拖着虚乏无力的双腿赶到猪场,只见那道木栅栏门紧紧地关着,里面反挂上一把大锁。门上方,高悬着一块新挂上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军事重地,严禁入内。

猪场里不见人影,却有一串竹笛声从灶屋里飞出来,那是一支老百姓耳熟能详的曲子,叫《军队和老百姓》。圈里的猪,“哼哼吭吭”地吃食。一阵阵香味儿飘过墙头。

几十个四方井的男女老少密密地贴在墙头上,一双双眼睛全痴痴地落进了猪槽里。

“看,我的个妈!那槽子里还有黄豆哩!”白老幺手拍墙头愤愤不平地嚷。

众人的眼里全都射出了贪婪的光来。

果真,那头大母猪的槽子里,不单有香喷喷的细米糠,还有黄豆,金豆儿般闪闪发亮的黄豆!

“哎呀呀,看看这人吃的啥?猪吃的啥?这狗日的兵娃娃,硬是比那胡子兵还可恶哩!”白老幺忍不住大骂起来。

“就是,胡子兵还准我们进猪场看看嘛,这兵娃娃,一块木牌牌就把我们挡在外面了。”有人跟着抱怨。

过了些时候,四方井的人发现,和胡子兵比起来,这兵娃娃其实并不让人讨厌。比方说,胡子兵来四方井挑水,大家不搭理他,他也不搭理任何人,一张毛脸黑得象当阳桥上的猛张飞。兵娃娃却不,他明知道大家冷淡他,可他脸上却依然向人们漾着和气的笑。有人提水差了把劲,他马上伸出手去帮着往上提;有人挑水打了个踉跄,他立即夺过担子帮着把水挑回屋。日子久了,四方井的人觉得这兵娃娃心善哩!对他的不满也就渐渐地消去了几分。再一思想,他那么做,也不过是在尽他的本分。这么一来,大家也就慢慢地和他有了几分亲热,肯和他摆龙门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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