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幺从腰杆上掏出自己的烟袋子,扬了扬,说:“昆鹤妹子莫客气,我这里有,我这里有。”
聂昆鹤等白老幺说话,可他慢吞吞地裹了一根粗黑的叶子烟棒,点上火,抽了两口,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口说道:“昆鹤妹子,这话要放在解放前,我白老幺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你们聂家莫说是在这打个屁全城都闻得着味儿的野三关,就是在川北,在满四川,也是响铛铛的名门望族,首善之家,昆鹤妹子也是金枝玉叶,我白老幺这样的茶堂倌,是靠不拢边的。不过,昆鹤妹子,好在现在都解放这么些年了,大家都不讲身分地位,平等了,我才敢斗起胆子来找你说说这事儿。”
聂昆鹤听见这话心里舒坦不起来,说:“白老幺,你绕了这么大个圈圈,到底想说啥子事啊?”
白老幺说:“这些日子,我算是看出来了,我家小兰,恐怕和你家继红对上像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继红那娃娃,是你和你老汉一手**大的,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我家小兰呢?虽说出身贫寒,模样儿倒还长得周正。这事,我和小兰妈商量了,他两个娃娃要真是这么回事,我们倒没啥意见。就不晓得你昆鹤妹子,是咋个想的?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商量商量这事哩。”
聂昆鹤不是瞎子,这件事搁在她心里好久了,还生怕两个娃娃脑壳一时发热,弄出点伤风败俗的事来。再说,小兰姑娘那副模样岂止长得不错,这四方井简直就找不出第二个,继红这辈子能找上这么个女子,也算是他的福气。这些年遭受了那么多的磨难坎坷,聂昆鹤身上的贵族气质早就被消灭得一干二净了,想这白老幺虽是个茶堂倌,到底也属于劳动人民阶级,比自己的家庭,还要高贵许多,也就点头应承下来:“这事我这当妈的没有啥意见,就看他俩个娃娃有没有这缘分。”
得着这话,白老幺很高兴,一出门槛,就摇起大蒲扇,摇头晃脑地嗯起了一段川戏唱腔:“文韬武略怀锦绣,少年将军自风流,红霞飞脸上,小鹿儿撞心头。说什么丑?道什么羞?如此才与貌,可遇不可求……”
第二天,这件事便在四方井传开了。因为白老幺在风雨桥茶馆逢人便宣传,说继红马上就要和他女儿订婚了。人这个东西很奇怪,那聂瘦石虽说如今成了个地主分子,可在大家的潜意识里仍属于高人一等的贵族,而白老幺再咋个翻身,也仍是下层社会那种脏不拉叽的角色,他能找上这么个好女婿,许多人羡慕,可也有人讥讽他抢着上昆鹤家烧冷灶。听了这话,白老幺火冒三丈:“哪个舅子才那么下贱!我家小兰,咋?要人才有人才,有文化有文化,也一样凭真本事考大学哩!大学生配大学生,门当户对,肥不了哪个,也瘦不了哪个。是不是啊,嗯——?”这一声“嗯”,吊甩甩地来得悠长,陡地使他在人前添了分量。
这种特殊时期,聂昆鹤也不再每晚背着背篼上武城山去转了。每天等到太阳落坡后,就抱起丫头带继红到井台上和父亲、麻山、许百骧一起歇凉。连继红也不看书,不练字了,和大家呆在一起摆龙门阵。白老幺也带着小兰过街来,彼此亲亲热热犹如一家人。
聂继红马上要去北京城读书了,大家最关心的,自然就是北京城。于是,就听去许多年前去过北京城的聂瘦石讲堂皇气派的天安门,讲以前皇帝老倌住的紫禁城,还讲秦始皇修的万里长城和慈禧太后消夏乘凉的颐和园。老的少的,一个个听得心花怒放。
眼下日子虽苦,却因了这一男一女两个大学生的缘故,前景陡然地变得辉煌起来。凉风习习,月辉从摇曳的树叶间洒下来,甚至让人暂时地忘记了饥饿。
聂瘦石高兴了,话题就落到了继红和丫头身上。他夸继红给他娘,给聂家争了光,说丫头长大后最好能当个医生,家里有人得了病,免得花钱费神地上医院。
白老幺则变着法子恭维聂瘦石。
有时,继红和小兰坐不住,就溜回了菱角巷。
有天夜里,聂昆鹤看见继红和小兰又溜了号,心里放心不下,赶紧回去看个究竟。两个小年轻没想她会这么早回去,门掩着,忘了闩。聂昆鹤把门推开条缝,看见继红正搂着小兰,两人脸对着脸,嘴对着嘴在用劲。
听见门响,两人一回头,看见了聂昆鹤,忽地跳起来,继红叫了声妈,小兰叫了声婶,红着脸垂着头,窘得来手脚找不到放处。
聂昆鹤满面肃然地说:“正正经经耍朋友我不反对,不过,就算是明媒正娶地过了门,我们聂家也还讲究个**夫妻,床下君子哩。”
两个年轻人赶紧承认说我们错了,今后决不再犯。
没过几天,继红哭了。
原来,聂瘦石担心北京城太冷,悄悄把他那块带了二十几年的“欧米茄”手表便宜卖了,又买回卡叽布、棉花,让昆鹤给他赶做出一件厚厚的棉大衣。
“爷爷,我毕业后,一定给你老人家买一块全中国最好的手表!”继红流着泪向聂瘦石发誓。
聂瘦石笑了,抚着继红脑袋说:“憨包娃娃,你爷爷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这辈子啥子福没有享受过,还在乎区区一块手表?继红啊,到了北京城,在毛主席身边好好读书,日后能为国家做点大事,就算你对得起你妈,对得起聂家祖宗了。”
聂昆鹤熬更守夜刚把棉大衣给继红做好,发录取通知书的时间就到了。虽然人人都认为继红能考上,但到了这关键的时刻,继红仍然心神不定地在公共厕所门前转圈圈,一看见街上过来绿衣人,就蓦地飞奔过去。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来,白小兰考上了四川医学院,涂玉琴的女儿考上了重庆师范学院。吉人巷里,卖沙胡豆的王二爹的儿子考上了南充石油学院。
听到乐乐融融的欢笑声、祝贺声、喜庆的鞭炮声接连不断地响起,继红简直快急疯了,铁青着脸在公共厕所门前不停地转。
十天过去,半月过去,有的人已经动身了,聂继红仍没有接到录取通知书。水枯石显,大家终于明白过来:聂继红落榜了!
但,谁都觉得奇怪,无论初中、高中,继红都是全校顶尖的高材生,他咋个就考不上呢?
白小兰临走的前一晚,到菱角巷来了一趟。没进门,和继红硬挺挺地站在巷口说话。
聂昆鹤不敢出去,躲在在门口偷听。
小兰刚低声说了两句话,就听继红暴喝起来:“你莫再说了!你走,你走!”那声音,活像受了重伤的狼在嚎叫。
一扭身,小兰出了巷口。
次日一早,小兰启程了。白老幺挑着行李,送姑娘下通泰门码头。他带着姑娘把城里的两条大街都走遍了,一路上,故意提高声调与人招呼,乐呵呵地接受熟人的祝贺,一张瘦壳丁当的脸,笑得鼻子眼睛全错了位。
聂继红像被严霜打过的菜秧儿,蔫了。开始,还有老师和同学上门来看望他,安慰他,日子久了,也就慢慢地稀疏了,绝迹了。
老长的一段时间里,继红不梳头不洗脸,整天坐在黄桷树下痴痴发呆。有时,还反反复复地呢喃着一句让前来担水的人听了莫名其妙的话:“诗无所凭依了……露水要干涸……小鸟儿会飞走……茁壮的蘑菇终归……要腐朽……诗无所……凭依了……”
聂昆鹤病了,父亲来看望她时,她悄悄托父亲这些天要随时注意继红的动静。
只有阮良还来看望继红,仍尊敬地称他聂老师。那本已经写上赠言的精装笔记本,继红却坚持还给了阮良。
白天聂瘦石把继红叫到家里去,给他在井台上安张凉椅,让他躺在树荫下看书,或是去屋里练字。等到每晚太阳落坡,继红就独个儿到城墙上呆坐。夜里,月亮在云层中浮游时,他便去那墙堞上坐着吹口琴,弄出一些让人听了便想掉泪的声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