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馆之夜那场近乎嬉闹的即兴合奏,像一道无形的桥梁,微妙地改变了排练厅内的空气。隔阂与紧绷并未完全消失,但一种基于音乐人本能的默契与相互欣赏,开始在每日长达数小时的枯燥磨合中悄然生长。争论依然时有发生,但语气中少了些对抗,多了些共同求解的恳切;建议的提出,也不再仅仅是“我认为”,而更多地变成了“如果我们这样试试,会不会更有趣?”
排练进入第五天。按照计划,今天是第一次完整的、不中断的联排,从《天地同华》的开篇,到中间穿插的林舟《回响》专辑选段,再到最后计划中那个完全即兴的“对话种子”段落。这相当于演出前的第一次“全真模拟”,压力巨大。
上午九点,所有人提前到达排练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肃穆与期待。乐手们各自做着最后的热身练习,古怪而迷人的音阶片段此起彼伏。阿K反复检查着他的电脑、音频接口和各种控制器,陈明最后核对了一遍总谱和流程安排。林舟独自站在角落,闭目凝神,调整着呼吸和嗓音状态。苏晴和小杨则默默地将矿泉水放到每个人触手可及的地方。
“女士们,先生们,”索菲娅拍了拍手,声音清晰而平稳,“让我们开始吧。就像正式演出一样,忘记错误,投入音乐。记住,这不仅仅是一次排练,这是我们共同创造的、第一次完整地‘呼吸’。”
排练厅灯光暗下些许,只留下谱架灯和必要的照明。阿K按下空格键。
《序:尘》那细微如尘、混合着古老回响与电子长音的引子,通过高品质的音响系统弥漫开来。紧接着,凤凰古乐团改编的“山河一统”埃斯坦比耶舞曲段落切入。经过多日的磨合,这次衔接顺畅了许多。电子声效的尾声做了一个向上的微妙滑音,如同一声悠远的叹息,古乐团的维埃尔主旋律随之昂扬进入,带着市井的欢腾与生命的韧性。林舟站在舞台(排练厅中央)一侧,并未演唱,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看着索菲娅微微晃动的身体,卢卡鼓起的腮帮,托马斯灵巧拨动鲁特琴的手指,以及所有乐手脸上那种沉浸其中的专注神情。这些声音,这些姿态,与他记忆中西安墓室壁画上的乐舞场景,奇异地重叠、分离、又再次交织。一种跨越时空的感动,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音乐流畅地转向“金戈铁马”的战争意象段落。这一次,采用了林舟提出的“异步对话”与“蒙太奇”思路。阿K制造的冰冷、机械、充满不祥脉冲的电子音效段落先声夺人,持续累积着压抑与暴力的氛围。当这种氛围达到某个临界点时,马克斯一个有力的手势,古乐团全体奏响了那首经过调整、节奏驱动更为明确、同时保留上层声部自由装饰的激昂舞曲!两种质地迥异、节奏律动也并不严格同步的声音猛烈碰撞、交织!电子音的冷酷精准,与古乐舞曲充满人性狂热与混乱的蓬勃生命力,形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却又极具说服力的听觉图景。排练厅里的空气仿佛都随之震颤。
林舟知道,这一段在技术层面依然有瑕疵,电子与古乐的平衡、声部的清晰度还能再优化。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原始的艺术感染力,己经初步显现。他看向阿K,后者紧盯着屏幕,手指在控制器上快速微调,额角有细汗,但眼神亮得惊人。再看古乐团的乐手们,在演奏这段充满张力的音乐时,他们的身体语言也更加投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狞厉”的痛。音乐,真的在“对话”,甚至是在“搏斗”,而搏斗本身,就是最生动的表达。
接下来,是《回响》专辑的选段。他们挑选了最具代表性、也相对适合与古乐团氛围形成对比或补充的三首:《故影》、《西出》的片段,以及《俑》。
当《故影》前奏中,那经过精心处理、保留所有“瑕疵”与“温度”的古篍采样苍凉响起,紧接着林舟那在仓库录制、充满私语感和空间混响的人声浮现时,排练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许多古乐团的乐手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完整版本。他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专注地聆听。那种东方式的、内省的、对消逝之物充满温柔凝视的感伤,与欧洲古乐中常见的宗教虔诚或世俗欢快截然不同,却以一种奇异的静谧力量,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