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还是老样子。客厅沙发套着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布套,阳台上摆着父亲伺弄的几盆半死不活却顽强绿着的花草,厨房窗明几净,空气中永远飘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家”的、饭菜、清洁剂和旧书籍混合的安心气味。时间在这里的流逝,似乎比外面世界要缓慢、温柔许多。
林舟的突然归来,让这个寻常的冬日午后瞬间变得热闹而充满生机。母亲周雅琴放下锅铲,围着儿子转了两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瘦了”“黑了”“工作太拼”,手却己经忙不迭地去给他倒热水,又从冰箱里拿出早就洗好的水果,一股脑儿塞到他手里。
“妈,我真不饿,在飞机上吃过了。”林舟哭笑不得,但还是接过温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里,驱散了旅途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飞机上那点东西哪够!等着,锅里炖着红烧肉呢,晚上给你好好补补!”母亲不由分说,又风风火火钻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立刻更加欢快地响起来。
父亲林国栋放下报纸,走到客厅,在惯常坐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了看林舟放在脚边的简单行李:“这次能住几天?”
“看情况,没什么急事的话,多住些日子。”林舟在旁边的长沙发上坐下,摘下帽子,捋了捋有些汗湿的头发。
“嗯。”父亲点点头,没再多问,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频道正好在播放午间新闻。父子间一时无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久违的、沉默的安宁在流动。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厨房里母亲忙碌的声响,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人语,构成了家最平常的背景音。
林舟放松身体,靠在沙发背上,目光随意地扫过客厅。电视机柜上摆着的几张老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一张是他小学毕业时戴着红领巾、笑得傻气的合影;一张是父母年轻时在某个公园的合照,父亲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母亲扎着两条麻花辫,青春正好;还有一张,是他大学时组建校园乐队,第一次在礼堂演出后,几个毛头小子勾肩搭背、意气风发的留影。照片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被仔细地擦得很干净,镶嵌在简单的相框里。
时光在此刻仿佛产生了奇妙的叠影。那个在舞台上光芒西射、用音乐与千古帝王对话的林舟,与照片里青涩稚嫩的少年,奇妙地重合在一起。一路走来,变化天翻地覆,但坐在这间老房子里,看着这些旧照片,听着父母的声响,他感觉内心某个部分,从未改变,也从未远离。
晚饭自然是极其丰盛。母亲恨不得把这段时间欠缺的“营养”一顿全补回来。红烧肉油亮酥烂,清蒸鲈鱼鲜嫩,蒜蓉菜心碧绿,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排骨莲藕汤。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却是外面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味道。
“多吃点,这个肉炖了一下午,烂乎。”母亲不停地给林舟夹菜。
“妈,我自己来,您也吃。”林舟也给父母夹菜。
父亲吃饭依旧安静,但饭量似乎比平时大了些,偶尔会点评一句“今天的鱼蒸得火候不错”,或者问林舟一句“工作上最近还顺当吧?”语气平淡,却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审视的询问,更像是一种随口的关心。
饭桌上聊的,也多是邻里琐事、亲戚近况、菜价涨跌。母亲说起楼下的王阿姨家孙子考上了重点高中,说起隔壁单元李叔退休后迷上了钓鱼,说起早市上卖的本地小青菜特别水灵。父亲偶尔插几句,说起他以前厂里的老同事聚会,说起最近在看的某本历史传记。林舟津津有味地听着,不时附和几句。这些最平凡的人间烟火,家长里短,此刻听来,比任何行业峰会的议题都更让他感到亲切和踏实。
晚饭后,林舟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母亲起初不让,被他坚持推到客厅休息。站在熟悉的水池前,挽起袖子,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碗碟上的油渍,洗洁精泛起细腻的泡沫。窗外是渐浓的夜色和对面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厨房窗户玻璃上,映出他低头忙碌的身影,和身后客厅里,父亲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母亲在织毛衣的温馨剪影。这一刻,他不是歌手林舟,不是音乐人林舟,他只是父母的儿子,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这种简单纯粹的身份归属感,让他心里充满了平静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