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流式的词句?”陈明若有所思,“可以。但需要极其精炼,每个字都要有重量和画面感。像‘褪色的印花铁皮盒’、‘墙上的刻痕比身高’、‘燕子不再归来的空巢’、‘收音机黄昏的杂波’……这些意象本身,就自带声音和时光的质感。”
三人越讨论越深入,创作室的白板上再次画满了各种图表、关键词和声音链路的示意图。但这一次,讨论的氛围不再是面对瓶颈时的焦虑探索,而是一种目标明确、充满建设性的兴奋。《故影》作为专辑的基石和基调,其方向和质感逐渐被锚定。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林舟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故影》的打磨中。他根据讨论的方向,重新调整了钢琴动机的织体,让和声进行更加微妙,在静谧中暗藏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他开始尝试为动机填词,过程异常艰难,往往一整天只能推敲出两三句。他要求每个字都必须能“看见”画面,“听见”声音,“闻到”气味。他不断回想那条老街的景象,老人脸上的皱纹,篍身上的裂纹,将这些视觉细节转化为通感的文字。
阿K则沉迷于声音质地的实验。他找来了各种奇怪的采样源:一块老樟木的敲击声,旧磁带播放时失真的底噪,不同年代、不同磨损程度的黑胶唱片播放同一段音乐产生的差异,甚至尝试用算法模拟物质在数十年风化中声音特性的渐变。他试图用这些声音,在音乐中构建一个无形的、但能被感知到的“时间场”。
陈明负责把控整体的结构感和空间叙事。他和林舟反复商讨歌曲的段落安排,如何引入,如何发展,如何收束。他们决定摒弃传统的主歌-副歌结构,采用一种更加自由、随情绪流动的“气息结构”,让音乐如同一次深夜的漫想或记忆的漫游,有起伏,有滞留,但没有强烈的戏剧性转折。
苏晴则在工作室的日常运转之外,开始为《故影》以及未来的专辑,策划一套极具质感的视觉方案。她联系了国内一位擅长拍摄静物与废墟、作品充满时间感的年轻摄影师,提议以“消逝的器物与空间”为主题,为专辑创作一组摄影作品。同时,她也开始与顶尖的设计师沟通,探讨如何将“声音可视化”和“记忆实体化”的概念,融入专辑的实体设计(如果将来发行实体版本)和数字视觉物料中。
就在《故影》的创作缓慢而扎实地推进时,一个周五的下午,小杨敲响了林舟创作室的门,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表情。
“舟哥,前台说有你的快递,到付的,寄件人信息很模糊,就写了个‘老街坊’。体积不小,看着像个长条盒子。要拿进来吗?”
林舟心头一动。“老街坊”?他立刻想到了那位吹篍的老人。
“拿进来吧。邮费付了吗?”
“付了,苏晴姐刚才正好在前台,顺手付了。”小杨说着,转身和一个同事一起,小心翼翼地搬进来一个长约一米、用旧报纸和透明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细长纸箱。
林舟接过箱子,入手颇沉。他小心地拆开层层包裹的旧报纸,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正是老人那支通体暗黄、布满裂纹的古篍!篍身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裁切粗糙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但很认真的字:
“小林(我猜你姓林),这老伙计跟了我大半辈子,我也吹不动几年了。那天看你是真听进去了的人。这篍声,这老街的魂,交给你了。让它在你手里,换个法子,再响一响。勿念。刘。”
没有落款,没有地址。只有“刘”一个字,和那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托付。
林舟双手捧着这支历经至少三代人手掌、声音己哑的古篍,感受着竹质表面冰凉的触感和裂纹粗糙的质感,心中涌起滔天巨浪。震惊,感动,惶恐,责任……万般情绪交织。老人竟将自己视若生命、承载着家族与街道记忆的古老乐器,托付给了仅有“一面之耳缘”的他!这份信任,比任何奖项、任何赞誉都更重,更让他感到肩头沉甸甸的。
他轻轻抚过篍身上的裂纹,仿佛能触摸到流逝的时光。这不是一件乐器,这是一段活的历史,一个即将消逝的世界的“声音化石”。老人将它交给自己,是希望这即将随老街一同沉寂的声音,能以另一种方式,在更广阔的空间和时间里,继续它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