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周高强度的、精益求精的创作,如同在幽深的水下持续潜泳。精神高度集中时,尚不觉得,一旦某个阶段性目标达成,紧绷的弦稍稍松弛,那种从身体到心灵深处弥漫开来的疲惫感,便如同涨潮般悄然席卷而来。
《西出》的编曲骨架和核心声场构建基本完成,进入了漫长而琐碎的“精修”阶段——调整某个背景噪音的频谱均衡,微调人声与器乐的动态比例,反复试验不同混响预设对空间感的影响……这些工作至关重要,却极度消耗耐心和新鲜感。而《故影》因为古篍的加入,阿K在声音处理上陷入了某种“选择困难”,总觉得自己处理的采样还不够“传神”,推翻了好几个版本,进展缓慢。
林舟自己也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每天走进工作室,面对屏幕上熟悉的工程文件,戴上耳机,听到那些己经循环了成千上万遍的音频片段,一种隐约的倦怠和重复感便开始滋生。灵感不再是汩汩涌出的清泉,而变成了需要用力挤压才能渗出的、粘稠的汁液。他知道,这是创作进入深水区后常见的“高原反应”,但知道归知道,身处其中的烦闷与无力感却实实在在。
这种情绪在团队中似乎也有传染的迹象。陈明虽然依旧严谨,但眉宇间多了些挥之不去的思虑,讨论时的话比往常更少,常常陷入长久的沉思。阿K的黑眼圈加重了,脾气也见长,有次因为一个插件的小bug导致工程文件临时崩溃,差点把键盘给摔了。连一向活力充沛、负责后勤协调的小杨,都显得有些蔫蔫的,送咖啡时不小心洒出来一点,手忙脚乱地道歉。
最冷静的似乎还是苏晴。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团队状态的变化,但没有点破,只是悄然调整了一些工作安排。她减少了不必要的会议,将一些可以远程沟通的外联事务尽量自己处理,偶尔还会“强制”征用林舟一点时间,让他看一些与音乐无关的艺术家访谈或纪录片,美其名曰“开阔视野,寻找跨界灵感”。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很好,透过工作室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办公区晒得暖洋洋的。林舟对着电脑屏幕上《西出》密密麻麻的音轨,试图集中精神调整一段弦乐pad的自动化包络,但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香樟树,和树上跳跃的麻雀。耳机里的音乐,熟悉得几乎能背出来,却难以再激起新的感受。
他有些烦躁地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时,苏晴端着一杯咖啡走了进来,轻轻放在他桌上。
“歇会儿吧。看你对着屏幕发半天呆了。”苏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随意。
林舟苦笑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点……找不到感觉了。听什么都觉得不对,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正常。”苏晴笑了笑,“弦绷太。你们几个,最近都快住在工作室了。陈明昨天跟我核对行程,我发现他连续三周没休息了。阿K更不用说,睡沙发都快成习惯了。小杨也跟着熬。”
林舟默然。他知道苏晴说的是事实。
“刚才陈明跟我说,他约了以前乐团的老同事晚上小聚,喝点小酒,聊点音乐之外的事。”苏晴看着林舟,“我让他把阿K也拽上。你也去吧,别说不。就当是团建,放空一下,暂时把《回响》和‘丝路’都扔到脑后。”
林舟本想拒绝,他觉得自己应该趁着这点“不对劲”的感觉,再努努力,也许就能突破。但看着苏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到陈明和阿K的状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许,苏晴是对的。他们需要暂时离开这个被音乐和代码包围的“茧房”,去呼吸一点不一样的空气。
“行,我去。”林舟点点头。
傍晚,一行西人(陈明、阿K、林舟、小杨)来到了陈明一个老朋友开的私房菜馆。馆子不在闹市区,藏在一条安静的老街里,门脸不大,里面是复古的中式装修,灯光温暖,放着音量很低的、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爵士乐。陈明的朋友是位早年一起玩乐队、后来转行做了美食专栏作家的中年大叔,姓谭,热情爽朗,一看就是见过世面、懂得生活的人。
“哎哟!陈指!可算把你这位大忙人请出来了!还有这几位……林舟!久仰久仰!阿K老师!小杨兄弟!稀客稀客!快请进!”谭老板亲自迎出来,把他们引到里面一个安静的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