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雷公打下来。
天上的雷公莫打我,
我再送他五里哟,就回来。
……
每次听到这歌,都想哭。我不知道天上的雷公是否也像我这样泪点低,动辄便泪水涟涟。只希望雷公是个明白人间情事与慈悲的老好人,那样他便会手下留情,应了这个女子的祈祷。因为她的恳求无一句与荣华富贵有关,甚至为她自己。她贪的不过是一个情字。所以乌江的女子啊,心怀里存放的就是一条波澜壮阔又曲折凶险的乌江。便因此而生死由命,不离不弃。
然而,她们绝非只扮演哭哭啼啼送男人去远方的弱者。在羊角镇,女人当纤夫算不得稀奇。只要生存所需,五里长滩的拉纤队伍中,常常走着婆媳、母女、姐妹和妯娌这样的家族组合。或许前一分钟,她们还在自家吊脚楼里烧火煮饭,一听到河滩喧闹,知道涪陵来的大船要“盘滩”了,就仿佛听到灵魂的召唤,眼睛发亮,“嗵”一声把自家吊脚楼的门一把掩住,撒开两只大脚板就直奔五里滩。拉纤,让竹篾条编成的纤绳勒进自己也曾白皙娇嫩的肩头里,勒出热腾腾的血以及岁月的坚韧、岁月的宽容。最后,那个肩头便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这些女纤夫自然不会像男纤夫那样裸行。她们仍以对待花朵的方式来待见自己。比如,会在赶场天去为自己选一张可心的手帕。一是用来在拉纤的间隙,躺在礁石上打盹时盖住脸子,防烈日,护皮肤。只要有闲工夫,她们会立即记起自己生为女人身;二是用来与自己心仪的男子在江面上擦肩而过时,挥挥手帕,抒个情。或许每个女纤夫,私下里都拥有好几张手帕——自己买的,那个“死鬼”送的。手帕成了千里乌江男女纤夫之间表达感情中看又中用的小道具。它薄如一枚树叶,又像一片月色似的娇羞无力。想象一下它在男女纤夫粗糙的手指间绞动时的感觉吧,或许是一种最坚硬的东西和最柔软的物质在惺惺相惜——一种无以形容的铁血柔情。甚至让我怀疑这小小的手帕,有时会像风筝一般漫天飞舞,挤满乌江上的每一寸天空,花花绿绿的,让云朵也改变了颜色。它们飞得那么高、缥缈,学识再渊博的历史学家都够不着了。
三、豆干
有时,你真不知道上天为何说翻脸就翻脸了,是为了惩戒、报复,抑或仅仅就是为了一点好奇心、恶作剧,就给地球来一场山呼海啸,天崩地裂?上天的心思,人类猜了上百万年了,还是无法猜透。人类也渐渐学会了反省,学会小心翼翼地伺候这个主儿。但更学会了坚韧与承受——
只要你踏进武隆的地界,就很容易发现它的身影——武隆特产豆腐干。其中羊角镇的豆腐干又是精品中的精品,一张响当当的名片。诗人哑铁曾这样来歌咏这经典的名片——
从大豆到豆干,像一道谜
需要揭开乌云的面纱,躲过
雷电的袭击。用身体里
积蓄的全部温柔,将大豆
无法收敛的哭泣,乳白色的咆哮
渐次抚平。再用传统手法
克制、忍耐,自我解剖
然后灼烧,把最后一滴水分
还给阳光,或者空气
……
做羊角豆腐干的大豆自不用细说。且说水吧:是山崩后藏于地下的那股活水;卤料呢,也是没有被赶尽杀绝的大山里的植物所制。全是些劫后余生。这种豆腐干吃起来绵扎,留在唇齿间的香味有着久久的**然,仿佛是老天爷淡淡的深情。由它,我竟会联想起诗人舒婷笔下的惠安女子——
天生不爱倾诉苦难
并非苦难已经永远绝迹
当洞箫和琵琶在晚照中
唤醒普遍的忧伤
你把头巾一角轻轻咬在嘴里
……
天知道豆腐干积攒了多少苦难、忍无可忍?到底,它把这里过去与上天的恩怨都包容了,收进自己黄褐色、娇小的身体里,然后飞镖一样地呼呼打出去,掷地有声——羊角镇成为了中国豆腐干第一镇。羊角镇的土特产们好像都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决绝——羊角老醋、羊角猪腰枣,全是些个性独特、外表张扬“以食为天”的天。看得出,羊角镇的人正利用自己的智慧,分分秒秒地犒劳着自己,包括味觉,包括对生命的细微处悠然的体验。一个会耗费两百多年心思和光阴来制作点不起眼的豆腐干与香醋的地方,那里人的性子实在耐磨啊。
那是因为他们懂得了与擅长动不动就翻脸的上天打交道,或许不能仅仅依靠承受与坚韧。
有人说,上天爱我们的方式,我们往往不知晓。我们向上天祈求力量,他却给我们困难。我们克服了困难就拥有了力量;我们向上天祈求希望,他却允许黑暗来临。而我们走出了黑暗,伸手触及的便是满满的希望……上天给了一次惨绝人寰的崩山,也给了一次奇妙的邂逅,羊角镇的人领悟了,他们还给上天的可能要比它指望的更多——那便是热气腾腾了三百多年的羊角镇;用血与性命书写奇迹的船夫、纤夫;**你味觉与情爱的豆腐干、猪腰子枣和一坛子摔翻便可让乌江水香上三年的老醋;以及,外面世界无法克隆的豪放又精致的小镇人生。
其实,在武隆处处可见上天摧残过的痕迹。上天创造武隆时,无疑用力过猛——呵,那种超越你拥抱范围的山水,它无法充当你的宠物来爱与恨,比如尺寸过于磅礴的天生三桥,像地球心肺的地缝,两岸峭壁无边无际的芙蓉江……武隆的景色都是重金属的打击乐,轰天的摇滚,要有强悍的心脏才能hold住。
有时,人们选择一处居住地,有与生俱来的偶然,也有生命意志的必然。
芙蓉江流到武隆珠子溪的旋坝,不知为何,水竟把山劈成了两半,然后像女皇一般前呼后拥而去。她一回头张望,奇迹便出现了。旋坝有一个跳鱼滩,每至春季,桃花开至灼灼,就有鱼,比如当地人俗称的“母猪壳”会拼着命从下游跳到几丈高的上游去产卵,生儿育女。见过这个鱼跳奇观的人用动人心魄来形容这一场面——在“白浪和水雾中,一条约摸两尺大小的红尾鲤鱼跃出水流,尾巴神奇地卷向前来,用嘴咬着,一下子就由下游跳上几丈高的上游水中,红闪闪地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圆弧”。
娇小的鱼类为何要做这么高难度的跳跃?难道没想过有人正设了机关等待它们自投罗网?……但,它们仍是义无反顾、前赴后继地去跳跃,去掀起酣畅的水花,管它下一步是走向死亡或天堂。而且,总有强悍的鱼跳过上天设的局或渔人的追捕,胜利大逃亡了。这些胜利者把强悍的基因留下来,一代又一代地积累,鱼类们仍活得天长地久。
四、遗忘
《印象武隆》到了尾声。黑暗中,我泪流满面。我们的父亲——永远的纤夫在台上用悲凉又坚定的声音喊道:忘了吧,忘了我们吧。金光灿烂的时光之船便载着他向山崖边更深的黑暗处划去,向无垠的宇宙划去,最后的一点光亮也被岁月迅捷地吞没。
这个世界的推陈出新,全得靠所有事物的消失来完成,包括我们的父亲、纤夫、旧的羊角镇与我们自己……消失就像水流必须去的方向,很残酷,却也浪漫与美好。所以,我们更多的时候必须选择遗忘,苦难与哭泣,遗忘曾经的成功与辉煌。当我们具有了强大的遗忘功能,才可能浴火重生。
父亲登上时光之舟消失了。场子里的人在唏嘘、落泪,举行心灵的默哀式来送别曾经代表我们人类与大自然博弈的勇士。却又在顷刻间点亮灯火,迎来一场狂飙般降临的年轻摇滚。瞬间的交替,犹如饱餐了母亲尸骸的大马哈鱼的婴儿们瞬间长大,正气吞山河地要重返海洋。我们在黑暗中吞食了父亲的骨血与传奇,也将在光明的地界分享和传承。
忘了吧。我对消失了的父亲说。转过身去,我对着那些扮演纤夫的小伙子举起摄像镜头,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