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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与刀(第1页)

莲花与刀

夜声

应该说,黑暗成为了我的知己,石梯不再是陷阱,而像柔软的身体躺在我的臂弯,像细长的丝巾搭在那里,我的向上攀登如同滑过梦境,即使气喘吁吁,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我已觉得攀登是接近神圣的某种仪式,或许只有折磨肉体,才能让灵魂瘦身,再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它飞起来,才有鹰的感觉。

黑夜模糊了一切,包括时间,包括个人史。比如我第一次爬大足北山是上世纪的一九八〇年。转身,便抵达了今夜。我不知是什么东西能把三十多年的时间之差缝合得严丝合缝,连个线头儿也看不到。

不真实的也包括黑夜中的声响:近处明明有佛经的《大悲咒》海潮般起伏,而耳畔轰响的却总是两种铿锵之声:一种是铁凿进攻石壁的声响。叮当、叮当,刺破了石壁坚硬的肌肤,毫不犹豫、毫无怜悯;一种是铁锤借助淬火进攻铁元素的声响。叮当,叮当,是征服,又像安抚。厚实的铁变薄了,像男人的性觉醒,变得锋利而战无不胜了……刀,跃跃欲试。

两种声响,彼此搏击、决斗,又彼此致敬与缠绵。有时它们像玫瑰的歌唱,带着春情勃发的迷人劲儿;更多的时候却像烽火的咆哮。叮当、叮当,暴风骤雨般地来,挤满了整个夜,也占领了我的内心……

夜任由我被这些声响淹没,它袖手旁观。直到我抵达佛湾摩崖造像的洞窟前,开始去读那一万尊菩萨的面容,犹如阅读一部厚重的佛教艺术史的时候,我才察觉到:夜,启齿一笑,如释重负了。原来它一直在引领着我从一些浅薄的**中突围,向上,心无旁骛地往有光亮的地方走。

柔软

夜,想让我看到些什么呢?

佛湾躺在灯火通明处,身姿蜿蜒,甚至性感。

我明明知道面对的已是千多年高龄的躯体了,但却真真实实嗅到来自婴儿肌肤上的气息,乃至是六月柑橘花举起青白色花蕾时的那种合度的芳香……

然而,它恐怕还不算这个夜晚最想告诉我的事实吧。如果我的阅读浅尝辄止,立马便会跌进许多浮云中,不能自拔。会觉得夜如同沙漠,不动声色地拿走了周遭的树、花草、房舍、砖石,投在地上的人影,各种魔幻般的声光效果——

只让一万尊菩萨栩栩如生!乃至,让我感到,它们从来就是活着的。

刀遇见石头,竟是呼风唤雨、起死回生的。刀与石头,一对硬邦邦的狠角色,皆可杀人如麻,伤物无数。但一物降一物。再不可一世的石头,在刀与时光的双重夹击下竟改弦易辙,更换天性,变得柔软,薄如蝉翼……

北山上的石刻让我看到了刀与石是如何在化敌为友,恩情似海的……

有人称重庆大足北山摩崖石刻是“中国观音造像的陈列馆”。其中千手观音、文殊菩萨、水月观音、数珠手观音等都堪称绝品。其数量之多、造型之美、品相之高在世界佛教石窟艺术中很是罕见。

对大慈大悲、亦男亦女观音形象的描绘给了中国艺术家们几千年的想象力与创造力。可以说,每个艺术家、艺术工匠都会因自己对信仰、世界、爱与悲悯的理解不同,捧出一尊具有个人印迹的观音像来。

然而,北山的观音像却有一个明显的共性:皎若明月的神性之美与春暖花开的世俗之美犹如天意,那么唇齿相依地融为了一体。

可以想象刀对石头的进攻吧,是摧毁也是重塑。

其实,刀,什么都不是,工具而已。有灵性的是握它的那只手。在不同的手中,刀,或许是鲁莽的士兵,石头的破坏者,制造出粗糙、滑稽的雕像仍是石头,仍是没有语言的沉默家伙;或者是创造者夏娃。她吹一口仙气,线条便灵动起来,雕像的面颊吹弹可破,躯体呼之欲出,微笑与莲花都从石头里返回人间。

无法想象的是工匠们在天天面壁,日复一日,一锤一凿打造这些观音像的时候,他们各自的眼前会浮现些什么景象。

或许是那样的冬月天,稻谷收拾干净的瘦田,灌上了水,一块连接一块,宽宽窄窄,高低错落,一座大湖,立体而生。只有盈盈一握的田坎成了通天之路。她摇曳腰肢走在前面,他紧赶慢赶跟在后面?

或许是开春的分离?告别的脸颊,贴住另一个脸颊。那一张人比桃花的脸颊翻过了几道坡坎还追逐而来,犹如川东清明前的雨,欲罢不能……

或许完全与女人不相干,只是老屋、古井,挂在屋檐下的衣衫,晒在坝子里的萝卜干?……

他们活在一个乱世,波诡云谲:唐朝气数已尽,一步一蹒跚走向末路;五代像一个过客,列强喧喧,藩镇割据,却早早退席;陈桥兵变出了个篡权者赵匡胤。这个小名香孩儿的北方粗鲁大汉在当了十六年皇帝后,便在“烛影斧声”中被所谓手足情深的兄弟赵光义弄死……

如此动**、血雨腥风的世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强者都岌岌可危,弱者更是命若蝼蚁,朝不保夕。唯其如此,他们偏偏要抓住一些坚硬、结实、亘古的东西,比如刀,比如石头——他们要用一把凿刀、一把锤子来与石头对话,来把自己对好事情的记忆,好生活的向往与祈祷,以及作为人的尊严通通说给石头听,让它们长记性、知恩怨,懂得什么叫悲欣交集。

他们雕刻的何止是遥不可及的观音菩萨,何止是那份敬畏与信任?更是在雕刻自己人性中的光艳。光艳渗进石头的体温之中,让暖和的更暖和,渐渐不朽……

莲花

一百一十三号龛的宋代水月观音像,活脱脱是一个生长于丘陵云雾间的川东女子,纤柔中有蓬勃的野性。她端坐于金刚台上,头戴花冠,仿佛顶了一座繁花似锦的花园;而浑身上下华丽又动人:“加身的天衣,上为荷叶形短披衫,下系裙衩,袒胸露臂,散发垂于肩,璎珞珠串遍于体,肘带披巾上下飘动。”

她一手置膝握数珠,一手斜倚右膝;一腿横卧,一足却跷放台面。

虽然大足石刻中所有的水月观音像都令人惊艳,然而像这样邻家气息扑面而来的女神像仍让人欲辨已忘言。

它突破了世人对水月观音描摹的约定俗成——外门楣及两侧门柱上虽也有着细腻的水波纹,并且在灯光的照耀下,它们也有波光粼粼的动感。但,与其说整个龛在表达“观音坐水旁,静观水中月”的主题,不如说只是在展露一个面容姣好、身姿优美的女子自由自在的生活场景。

她要什么水,观什么月啊?她自己就是水与月——丰盈的面颊就是皓月当空。平视的目光里银光熠熠,那便是娇媚的月亮眼神;而俏皮地跷起的那只脚,仿佛随时都会放下去,戏水;迤逦而至金刚台下的裙带如风,那就是深不可测的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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