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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色巫山(第2页)

宋玉之所以如此的幸运,是他相信了自己眼睛见到的一切。他是真实的信徒,从不以观念的偏见去修改视觉的本能。

所以,以人间**的“云雨”去注解天地宇宙范畴的大云雨,多少是对巫山、宋玉的误读。

仿佛,中国的传统文化体系一直对像宋玉这样的文人是抵制的、贬低的、边缘化的。

宋玉,中国古代的四大美男,屈原后最优秀的辞赋作家,楚辞汉赋的承上启下者。其辞赋华丽绚烂、美不可言。他是名副其实的金玉其外又金玉其内的古今奇男子。包括他的名为玉,字子渊,也是令人目眩头晕的唯美和哀愁。他的存在一直给人不真实感,以至于现在,他变成了电游玩主游戏中的人物:长发披肩,白衣飘逸,执剑或者戟,凌空飞舞,所向无敌……

可惜,真实的他手无缚鸡之力,从来都是弱者。他所有的优秀,包括如花的容颜都成为了围剿他的口实与武器。他的万丈光芒先天就对人构成杀伤力,充满了进攻性——这怎么公平?上苍给他如此俊美的外表,还给他如此的风流倜傥、才华横溢……以及《九辩》《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一篇篇皆可称为不朽的作品。这在讲究中庸、平衡的中国文化体系中,怎么会容忍?

于是,命运这个家伙开始调戏上这位美男子,让他少年得志,在楚襄王面前当上文学侍臣,后又升为楚国大夫。中年却走上华容道,被楚考烈王冷落、放逐……同他老师屈原一样心怀忧思却只能辗转于乡野:“数遭患祸,身困极也。亡财遗物,逢寇贼也。心常愤懑,意未服也。丧妃失耦,块独立也。远客寄居,孤单特也。后党失辈,惘愁独也,窃内念已,自悯伤也。”

公元前二二二年,宋玉七十六岁,楚被秦灭。他,油枯灯尽,死亡如秋风扫落叶——在流放地云梦泽,他,孤寂而逝。与老师相似,死在了离水很近的地方。

作为古人,他活得已经够长了。而这样的长,对他却是一种残忍,相当于一种凌迟——让美男子被同类和岁月双倍地摧毁,他自己还得眼睁睁地目睹,无可奈何地承受。乃至死后,他也不得安宁。

从来没有一个诗人像宋玉那样,死后被各种声音打扰,甚至攻击。司马迁一面承认他是屈原之后重要的辞赋家,一面又责其对君王的“莫敢直谏”;郭沫若干脆就在话剧《屈原》里把他刻画成卖师求荣的奸类……他的墓地被毁,故居被捣,好长一段时间里,乡人都不敢提其名……

宋玉的悲剧,其实一直就是中国文学或者文化的悲剧。当属于审美范畴的文学被统治者、强权、意识形态所利用、任意肢解、篡改的时候,文学与诗人就成为了被欺压与被侮辱者。

宋玉的为人与作品比许多歪曲他的人或许更正直和高洁。他在《九辩》里写:“独耿介而不随兮,原慕先圣之遗教。处浊世而显荣兮,非余心之所乐。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宁穷处而守高。”

他在人们往往只瞧见艳遇、性、绝代佳人的《高唐赋》《神女赋》中蕴藏了那么多深刻的寓意,甚至到了结尾干脆就直接跳将出来,劝谏本朝的君王:“思万方,忧国害,开贤圣,辅不逮……”像他这样出身低微的读书人,试图以一个**的故事、虚构的美女来引导掌握自己生死大权的最高领导者改邪归正,虽有些文人可笑的天真,难道就没见其澎湃着一种战士的血性?如果说,屈原对当政者的批评如疾风暴雨般的激烈,宋玉仅仅是选择了滴水穿石的温和方式——风格不同而已。而当我们今天的文人隔着两千年的安全距离,放肆地吐槽宋玉的柔弱,不如屈原慷慨担当的时候,也不妨考量考量自己的背脊骨,看是否都比宋玉硬朗许多?

宋玉美丽的文字山呼海啸地滚滚而来,瑰丽的幻景席卷了凡人庸常的思维。且不说宋玉对人神**赋予的古老而庄严的宗教热忱给了我们多少启迪:人与天地的沟通才能使雨水充沛、万物生长、五谷丰登;单是令我们想象一下人神**的场面,也会让我们的小心脏如同飙上了高音,无法着陆了——

那会是在岌岌可危的高峰之巅,甚或,就在云端之上?那种悬空的翻腾弄出的动静大概要世间地动山摇了吧?

宋玉下笔竟也是地动山摇啊!

我一直觉得,宋玉就是文学意义上那个巫山梦幻国的始作俑者、缔造者。没有宋玉,没有他的《高唐赋》《神女赋》就没有了千百年来令文人骚客们津津乐道咀嚼着的那些个话题。也不能让风急浪高、曲折危险的狭窄巫峡,成为历代诗人们亮相的舞台——李白来了,骆宾王来了,孟浩然来了,白居易来了,刘禹锡来了,陆游来了,元稹来了……他们甘愿担着性命之虞也要穿越大半个中国来到巫山,已无关睡与不睡的闲扯,倒真心“只为阳台一片云”。元稹的一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让巫山云雨冉冉升起,变成了另一种物质:唯一的、坚如钢铁的东西。原来深情比匕首更钻心……

所有的诗人“行到巫山必有诗”——这里的山水、故事自带诗歌强大的磁场,他们被紧紧地吸住,不带任何杂质了,唯余一场诗人与天地对饮的宴席……中国的文人除了需要陶渊明的桃花源来解决他们对不堪现实的逃避,也需要宋玉的巫山幻景来刺激他们才情的荷尔蒙。只有诗让他们感到自己活着,并且就是要凌虚高蹈地狂。

神女,这个住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女子,是宋玉奉献给巫山的神祇和守护者,也是他为中国文学奉献的一尊自由女神像。在他之前,还没有哪一部文学作品如此**澎湃又详尽细腻地描写、歌咏过女人。要知道,那还是中国的上古时期,女人往往连个正经的名字都不具备,《诗经》里的“所谓伊人”也只是蒹葭苍苍的水边遥远而模糊的背影。而宋玉却给了他梦中的女人全方位的镜头——远观,近睇,毫发毕现的特写:她心跳的律动,呼吸的起伏,衣衫的飘拂,环佩的叮当,一颦一笑,千娇百媚……她多情时,愿荐枕席伴君朝暮;不悦时,“薄怒以自持兮,曾不可乎犯干……欢情未接,将辞而去”。这样的女子,即使是经历两千年的飞越,谪落于我们今天的烟火人间,仍堪称女神——一位能自主支配自己灵魂与肉体,绝不因权力、金钱割让自己领土的女人,她的尊严真是高不可攀。

每次去巫山都会眼巴巴寻找神女峰,这几乎成为去巫山的某种仪式。此次恰好落脚在神女峰对岸的山下。隔着湍流急骤的长江水,隔着懒懒冬日漫不经心洒下的几缕阳光,去看高处的神女峰,它几乎是被冷冰冰的灰色紧紧包裹。或许就是这样坚清的色彩一巴掌把我推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多少有些清醒了——因我只是在寻找一块奇石,并非在仰视一位女神,她当然会“迁延引身,不可亲附”……

好姑娘,谁让您站那么高,几乎已站成永恒?

神女自然不会理会这些弱智的问题。她只管站在那里,站成了陈子昂的那首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事实上,她早在陈子昂诞生前就站在那里了。我甚至怀疑,她是否已在宋玉之前就已抵达了自己的位置——当初,她就是巫山众峰中最婀娜风流的那一座。逆流而上的宋玉仰头看见她,天雷勾地火,恍惚间难以辨别其为石乎,人乎,神乎。接近天际、接近诡谲云雾的东西,谁又能看得真切?宋玉只能目瞪口呆。崇尚老庄哲学的他,收敛起男性文人常有的轻狂、狎昵,只想象自己是扶摇直上的大鹏,飞至神女峰上,用两场美不胜收的梦献予她,毫无邪念地跪拜在她面前。他知道只有以梦为浆,才能与一位有血有肉的神女黏合在一起,并站在神女的位置,以大无畏的眼神瞥过千山万水……

神女峰究竟是谁的化身?宋玉笔下那位主动与楚怀王**,却坚拒楚襄王的佳人?帮助大禹治水的玉皇小女儿瑶姬?盼郎不归、泪尽而绝的山野怨女?谁能知道呢,这恐怕是造物主也无法回答的千古之谜。巫山人愿意揣着这个无解的谜,嘴角浮着神秘的笑意说一句sorry,无可奉告。因为,当他们把神女峰作为自己的守护神时,早就懂得信仰比“科考”更迷人,更具有价值。

我想,假若舒婷现在来写《神女峰》,或许再不会祈愿她的神女从高处扑将下来,找一个男人肩头靠靠,痛哭一晚。诗人会让神女坚守自己的位置,咬紧牙关独自去承受高处不胜寒的孤寂和狰狞的电闪雷鸣。因为已阅读了人生大江大海的舒婷肯定知道,男人的肩头不可能是女人的家园,“新的背叛”里永远不该包含女人自己的独立与自由。

神女站在高山之巅上展览千年又如何?她成为了女性这种人类成长与文明进化的楷模,不依附、不屈从、不卖身……她注定孤独也注定自由。但她是胜利女神,任意来往于天地之间,小凡间的恩怨情仇为一地鸡毛。

很奇怪,在巫山的两三天竟无夜雨。倒是月亮满满一轮,无懈可击。升起来的时候,也不奔高空而去,只在山巅徜徉。其身形的巨硕,色泽的金黄,模样的勾魂,只可以用一词来形容才能状其貌——绝色。

绝色,极端到令人绝望的颜色与品相,天地独造,世间无双。而巫山、高唐、宋玉、神女、云雨,这么一个组合竟是无法拆分,更无法批量生产的。

美的东西彼此相遇,竟是一种连环套。对岁月的杀伤力,也绵长得令人绝望。

巫山以一轮清亮的满月来与我们作别。巫山啊,就这样有情有义,有始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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