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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与一座山(第1页)

一个人与一座山

一直在想六十多年前的那场离别——当歌乐山在傅抱石眼里渐行渐远,他会有着怎样的心绪?

自然不得而知。

那是巴渝的十月天,暑热已是强弩之末。但偶尔也会像聒噪的老鸹一般在金刚坡的悬崖上盘旋。被夏天日头舔过的南竹与云豆杉,头端还有些焦枯,一派绛黄,倒像明代文人画里常用的暗淡色泽,装点着一个破碎河山的世外气息。只是初秋的歌乐山难以捉摸。一场冷雨下来,顷刻便有入冬的寒凉,草木瑟瑟,全家院子里那棵百年古银杏的叶儿会迅速褪去碧翠,开始向着金黄艰难跋涉。而雾,借势而来,像被洗涤过的黑森林,向深灰色渐变,然后,毫不犹豫地再蚕食一些山峦与沟壑;更像出窍的魂魄,去意彷徨,充满一种世俗的忧伤。有那么一瞬,歌乐山在世间有了短暂的消失,至少,被撕作了许多奇怪的碎片:雾的暴力强大无比——那么轻薄无形的东西,竟可不费吹灰之力抹杀了一座山。

此般景象会再次令傅抱石惊叹、不解?

会的。

我相信一九四六年他正是带着这样的满腹疑惑、顺江而下走向南京的。以后,在他远离重庆的岁月,他一直都像个用功的学子在试图解答这些疑惑。

八九年后,已是全国闻名大画家的他,完成了著名的作品《歌乐山之雾》。画,立轴,由着山势升腾,巴渝古风盎然。山下,墨色松柏如冠,笼罩蓝衣歇脚人、挑担人与路边的茶馆酒肆;山腰,裸岩百尺千仞,岌岌可危。天梯如虹,向着不可能的高度蜿蜒。偏偏有抬滑竿者与坐滑竿者赫然存在,像一群登天的仙人;山顶,并非仙境,仍是巴国的寻常天地:薄田、疏木、青瓦房。而关于雾,画家不着一墨,它却像幽灵一般萦绕于松柏间,徘徊于天梯上,与山涧的湍流共飞溅。它无形却磅礴,轻盈又尖锐。它是天地间最真实的谎言。

显然,傅抱石一直都在被这种谎言所**。他想以歌乐山之雾作为媒介来达到对巴渝山水的破译,对重庆的破译。可惜,被称为雾都的重庆天生就喜欢作弄人:答案是有,但神乎其神。远观可以,一触及,便就像一条狡猾的鳗鱼,“嗞”地溜走。所以,傅抱石也只能站在他的《歌乐山之雾》面前,怀想一个湿漉漉的世界,一种巴渝决绝的温柔。

这样的怀想似乎绵绵无尽期,以至于他在一九五三年与一九五四年间不断画出《金刚坡山麓》《全家院子》等一系列与歌乐山有关的作品,可见斯人对巴渝的岁月有着致命的惦念。也许,他一直都在想:告别的手怎么放得下来呢?

二〇一二年岁末,我攀三百梯、下金刚坡,回旋于高店子街与小天池,奔走于歌乐山的阴阳,只为寻得傅抱石在这里曾有的寓所。问了数不清的路人,皆不知。最要命的是,偌大个歌乐山竟无人清楚傅抱石为何许人也。在金刚坡下一座栽有两棵银杏树的岗亭边,我问一位二十出头的警察同样的问题,他瞪着一双青春无敌的眼睛领导般地正告我:大画家怎会住在这荒郊野岭?大画家会住在大别墅里。

我戚戚焉。细数数,从一九四六年到如今,才半个世纪过去,一些经历那个岁月的人还健在。但已有一把无形的刀,把我们与这个城市的过去分割。我们患上了集体的健忘症,该死的健忘症。

傅抱石是谁?郭沫若曾说:中国绘画,南北有二石。北石即齐白石,南石即傅抱石。其实,傅抱石在中国美术界的地位不仅是他可与齐白石、徐悲鸿、黄宾虹、潘天寿等一干人齐名,更在于他是中国画的拯救者——“新山水画”的代表。曾经,几千年毫无创意的因袭,让中国画渐成一潭死水。在一些死守勾皴点染程式的画家手中,中国画不再是艺术,而是规矩与帮派,成为一种江湖;不再是爱情,而是权贵们的风雅。

而傅抱石便在这暮气沉闷的画坛上当了一回偷来火种的普罗米修斯,用微弱的光去拯救了画坛。当然,他的举动不会是小心翼翼、轻脚轻手的。这位南昌城边修伞匠的儿子,其草根身世注定他会豪放地去解决人生的许多问题,包括艺术这桩事儿,尤其是他痛饮了高度酒之后。

能想象他被酒精燃烧后的情形吗?

那时候的他已不是在作画,而是以少年的痴狂在与纸、笔、砚、墨,缠绵、舞蹈、决斗。他是情人,更是勇士,在锐不可当的冲锋中,他把中国画传统呆滞的勾、皴、擦、点染抛弃,一气呵成创造了散锋乱笔的著名“抱石皴”。这是一场大无畏的革命——突破了中国传统美术体系中对“线”无条件的千古膜拜与愚忠,突破了千篇一律线描程式带来的老朽气息。它打开了一扇窗,让中国画在另一股清新之风中逃生。甚至,重作青春。

倘若告诉你,让傅抱石占尽天时地利,使其画风变得“磅礴大气、酣畅淋漓、空灵多姿”,开创他“抱石皴”之路的福地,并非他处,就是重庆的歌乐山,你会很吃惊吧?会陡然回身去庄重地再端详一番那座一直被你忽略的渝西第一峰吗?无疑,歌乐山也算名声在外。但那种名声总与血雨腥风联系在一起。有位诗人写道:“歌乐山的云很凉”,凉飕飕云下的歌乐山似乎总在上演一场又一场的人间悲剧。

这种印象对歌乐山是多么深的伤害。这座山虽不敌天下幽的青城、天下秀的峨眉,但自有自己的个性魅力。歌乐之名,据传是上古的大禹在此宴请诸侯、享以歌舞而得来。它是娱乐之地,欢喜之地,充满着世俗的明媚与感恩。如果说有些山属于雄性,属于激**、振奋、豪气冲天,要去担负大任,而有些山注定有着这般的宿命——阴性,充满文艺范儿,神秘而深邃;有些山总是穿梭着来去匆匆的政客,有些山不过是徘徊一些诗人与少女。由此看来,抗战时,歌乐山上驻扎了郭沫若、冰心、臧克家、傅抱石等大批著名的作家、艺术家也绝非偶然,因为歌乐山很凉的风或许不太适合硬心肠的政客久待,倒适合文人骚客亘古的多愁善感。

傅抱石享年六十二岁,其中有整整七年的时光是在歌乐山的金刚坡下度过。七年超过了他生命十分之一的长度,更凸显他生命才华横溢、灿烂辉煌的高度——从一九三九年三十六岁入渝到一九四六年四十三岁返回南京,一个男人荷尔蒙旺盛期所应有的**,一个艺术家该有的爆发力,歌乐山都赋予斯人。傅抱石的创造力不可遏止,犹如黄河之水天上来,犹如飞流直下三千尺,一切都在喷薄而出:《万竿烟雨》《长干行》《丽人行》《屈原》《琵琶行》《山鬼》《九歌系列》《兰亭修禊图》等大批代表作源源不断地问世;在重庆、成都举办了像“壬午重庆个展”这样影响中国国画史的大型画展。这,就是被中国美术史家们津津乐道的傅抱石“金刚坡时期”。它的闪亮与荣光,不仅属于傅氏个人,不仅是对彼时灾难深重的国家有着莫大的安慰,更对整个中国画的发展有着山高水长的建设意义——

只是当年傅抱石的艰辛我们常人又怎能体会?傅氏不过文弱书生一个——敌寇逼近,山河破碎,他要扶老携幼地逃难,还要维护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体面,其强大的意志不得不令人惊叹。好不容易辗转千里来到重庆,却又迫于敌机轰炸的威胁,拖家带口转移到乡村,租歌乐山金刚坡下的一户农民茅屋为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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