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工艺门,是“大圆祥”的众门之中年代最为久远、工艺最为复杂的一套门,“造于明代初期,雕刻繁复饱满,运用的是当时雕刻之中常见的花团锦簇式的制门方式,堪称鬼斧神工!细分下来,每个部位用的是不同的雕刻技术进行制作:顶板、腰板与底板用的是三层深浮雕雕刻技艺,门页由腰板隔开分为上门页和下门页:上门页采用了多重混合榫卯工艺,榫卯之间相互搭建拼接而成;下门页则采用多重雕凿工具混合雕刻而成。门面整体大方,繁复不繁杂,是非常珍贵的明代川渝文化的抒写”。我在端详这扇门时,怎么觉得它审美上的高屋建瓴,到二十一世纪的当下仍是时尚先锋。它就像葱山与初恋这样的事物,至今仍会令你怦然心动!
(三)
关于“大圆祥”门的神话,前面演奏的都还只是序曲,上场的都还是些配角……正剧在哪里呢?主角又在哪里呢?
LOOK,它们在灯火阑珊处——被称为“木头上的敦煌”的门神门。
它们,又一个巴蜀人独创的艺术奇迹。
它们是人与自然亲昵共生的孩子,半神半人,几百年来仍容颜绚丽。
这些彩绘的门神门采用的绘画工艺为“沥粉堆塑工艺”,再涂以矿物质颜料,最后镏金。这样的技术现已消失!
老实说,用这几十个字来话说它的珍贵,苍白又凉沁沁的,毫无感染力。因为它是多少专家心尖尖上白玫瑰与红玫瑰合体的女神,为它食不甘味,**澎湃,犹如发现了新大陆——
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专家学者来“大圆祥”帮助进行藏品整理分类时说,敦煌壁画是把矿物质颜料绘制在石壁上,重庆大圆祥博物馆收藏的彩绘门神门是把矿物质颜料绘制在木头上。所以称这些门为“木头上的敦煌”一点也不虚诳。
著名画家罗中立面对这另类的“敦煌”时,甚至生出了“绝望”之感。他对馆长刘健说:我走不动了!走到这些门面前就挪不开脚步了!那感觉就如同歌德的“浮士德”面对大美的景象,只能从渺小的心脏发出的巨大哀叹:多美啊,快停止!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建筑历史与文物保护研究所所长刘畅更是这些巴蜀之宝、中国之宝绝对的粉丝!当他用现代科技手段,一层层扫描,“剥”开这些门绘画上色的工序与工艺,一“剥”就是十多层,乃至二十多层时,竟忘了自己正在为众多来宾作学术上的演讲,忘了自己的专家身份,一个跃腾就坐在了桌子上,在不该是讲台的地方去滔滔不绝,眉飞色舞……他说,你们知道发现这些门的工艺水平意味着什么吗?它们在改写巴蜀地区,甚至中国版图上的贸易史、建筑史、宗教史、艺术史……
门,这个老伙伴,我们人类宜室宜家的第一道屏障,第一个保卫我们的战士,它在我们的家园与祖屋中举足轻重。无有门,何以家?而这些以巴蜀人独有的智慧与美学打造出的门神门,以川工木雕和全榫卯技术打造出的镂空雕门、浮雕门……每一扇,得花多少时间?几十天,上百天?那么修建一幢民居,又得花多少时间?几年,十几年?
显然,以我们现在的生命价值观是难以去回答这些问题的。
而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把生命“虚度”在看似无用的美之上,把自己的灵魂刻在木头里、石头里、泥土里,由着它在浩瀚的时空中穿洋过海,来与今天的我们赤诚相见!
(四)
作为他们的子孙,我陡感脸红与不肖。我曾多么抱怨没生在文化富庶的三秦、燕赵、齐鲁或江南……我以为我们巴蜀人活得就那么粗糙,是被平坦的山河与缪斯女神共谋的遗弃之地,只是有点操坝儿的码头文化!而当我面对这些铺天盖地的收藏品,面对我们的祖先如何将生活艺术化,艺术生活化的现场时,才知我们的来路无比富足,我们祖先的内心无比富足:他们竟可在短暂的生命里,创造出这么多永垂不朽的艺术。
而我们巴蜀人生活的精致与品质,情趣的高雅,审美的高超,也不得不让人惊叹它们是独树一帜的美学之旗!它们如同一股清流汇入五千年的中华文化艺术史中,才使我们的文明具有泱泱大国的磅礴气势,与世界上的任何文明去比试都毫不羞涩。
英国、法国、美国等欧美国家不但拥有大英博物馆、卢浮宫、大都会这些举世闻名的大博物来展示其文明的脉络,也会独具一些小小的纺织博物馆、马车博物馆来叙述某行业的工业发展史,或者他们当年西部垦荒的光辉岁月。我们同样也需要大大小小的博物馆,尤其是像“大圆祥”这样面容亲切、有血有肉的民俗博物馆、“祖屋”、“古指纹”、“基因库”来给予我们文化的自信,厚实的底气。
重庆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专委会主任委员何智亚曾激动地说,重庆大圆祥博物馆这个西南地区规模最大的古建筑构件博物馆,不仅对研究古建筑工艺、风格等有重要意义,而且对研究巴蜀传统文化的特性,寻求传统文化与当代文化的结合点更具价值。
……
我的脑海里始终回放着这样的画面,祖先们围坐在熊熊燃烧着的篝火旁,衣衫褴褛,难挡晚来风急。然而他们却在兴致勃勃地谈论制造美的问题:大到一座屋的云顶,小到一只舀水的勺……他们要让它们还原于大自然美丽的真相——清纯,又要它们高于清纯,能飞去遥远。多远呢?他们或许也没想到能飞越几百上千年吧,落在二十一世纪的地界上,并且还会继续遥远……
之所以说那个场景是回放,是我相信它一定真实地存在过。那一堆篝火我也相信它仍在貌似灰烬的土壤里潜伏着自己的能量、细碎的火星,谁持一火把伸过去,呼地就是冲天大火……
“大圆祥”的人就是拿着火把伸过去的人。
三、穿金草鞋的祖宗,不能让您四处流浪
(一)
一九七八年,这个数字注定会被史书大写特写,它是中国的柳暗花明,春暖花开,不但改变了中国的社会形态,更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农民们突破了土地农耕对他们的桎梏,开始理直气壮地迈向热火而**的城市;身陷死水一潭的国企职工也尝试闯入波诡云谲的商海,去兴奋一把短促的人生。
人可以自我选择就是社会的进步。自由是多么昂贵又美好的必需品!
原来在某一供销社端铁饭碗的刘健也成了这样的先驱者,毅然,转身,自己做起了广告装饰与房地产等生意。诚恳、悟性、魄力加上时代的照应,他的生意顺风顺水。他属于那时中国先富起来的那批人。
有些人是饱暖思**欲,刘健不屑。他更喜欢叩问灵魂,企望自己的生命能有一种飞翔的姿态,涂抹上太阳的光芒。但,怎样才能把自己从尘埃间拎起来,他也相当茫然。
二十七八年前,去三亚,见到一高耸的岩石立于海水击打的岸边,它是抵抗,又是接纳;它是伟岸,又是卑微。岩石上刻有圆融、大度、祥和六个佛经里的字。天,那哪是几个字,是一束光照过来,一条路从天际铺陈下来,又宛若河流般向远处奔涌。那一瞬,刘健霍然感到心有所依,霍然明了自己接下来风雨兼程要赶的路——那绝不是物质上无节制的索取,财富有时是多么可怜的东西。他要精神版图的辽阔,做这辽阔版图上的富翁。因为他已察觉到自己就是一滴水,早晚会在老天的手指缝间流走。但他可为这个世界传承一些东西,这传承的举动多少会让老天记住他的。
他上路了!
二十五六年前,他和一拨生意上的朋友开着宝马奔驰去阆中古城玩。那时,小宝小奔对中国的普通老百姓还是稀罕物,阆中古城还没多少人见过。
众人陶醉他独醒,他知道这不是他要的骄傲。晚上,朋友们牌兴正浓,他独自梭了出去,借着昏黄的灯火,细品这座川北著名的古城。那几千年的青石板路、屋舍、古门、花窗、木质对联、牌匾,都撩拨起了他内心河流的浪花,他甚至都听见它们欢叫的声响了!太好了!太美了!太霸道了!他一边走一边击掌叫绝。
在古城一座幽雅却残败的院落,他发现了一个残留的戏楼木雕背景构件,是清代的木刻“福禄寿三星”图:福星手托蝙蝠,一手指向太阳(指日高升);禄星手托小鹿,寿星手托麒麟兽。古人在表达吉祥时竟是这样婉转动人,以图达意,让一直对中国传统文化颇为喜爱的他觉得赏心悦目;而木雕的工艺精细无比,让每一人每一物都栩栩如生,更令他惊叹无比。他在那里细细琢磨,忘却时间在嘀嗒飞逝,仿佛天地间唯余他与这块被岁月丢弃的雕板在默默相认!
他花了八千元买了这块雕板,自己平生的第一件藏品——在那时,八千元不是个小数目。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是钱多得花不出去了,只因他的爱不释手,难以自持。更因他的不忍!他不忍暴殄天物!
(二)
他可能没想到,从带这件宝贝回家开始,自己已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人说自己最无可奈何的事便是痴迷上一桩事、一件物、一个男女。刘健亦然,拿自己的这个爱好一点办法也没有了,看到心仪的东西就寝食难安,它们成为了他的洛神,总让他“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只要听说哪里有好东西,他便日夜兼程地赶过去。如果有缘,携回家固然好;无缘,饱一饱眼福也知足。
收藏,竟成为了他拼命挣钱的动力!甚至生命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