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8月7日上午。汉口三教街41号。一俄侨家中会客厅的长条椅上密密麻麻地挤坐着瞿秋白、李维汉、张国焘、苏兆征、毛泽东、蔡和森、李达、罗亦农、项英、向忠发、张太雷、卢福坦、顾顺章、王荷波、澎湃、邓中夏、彭公达、任弼时、陈乔年、汪泽楷20名代表。
新上任的共产国际代表罗明纳兹出席并指导会议。
主持会议的李维汉神情激愤地说道:“同志们,现在武汉三镇到处都响着屠杀共产党人的枪声,今天这个重要的秘密会议开得越短越好。开会之前,我首先向大家通报一个情况。周恩来、李立三、恽代英三位同志目前率领南昌起义部队在临川休整,不能前来参加此次会议。今天的会议为紧急讨论会,此会虽无权改组党中央,但有权选举临时的中央政治局成员……”
“维汉同志请等一下。“张国焘霍然站起,对罗明纳兹说道,“国际代表同志,陈独秀同志虽然已经向中央递交了辞职报告,但共产国际尚未正式批准他的辞呈,所以,从理论上讲,他现在仍然是中国共产党的总书记。今天的会议不通知陈独秀同志出席,我认为是不妥当的。”
瞿秋白将张国焘的意见翻译给罗明纳兹。
罗明纳兹摆摆手:“陈独秀同志已经不是新一届政治成员考虑的人选了,没有必要通知他参加。”
中央紧急会议结束后,瞿秋白、李维汉来到了武昌宏通纸行陈独秀的藏身之地——一条小街上的一幢一楼一底的普通民房前。
黄文容将瞿秋白、李维汉带往阁楼上。
黄文容不满地嘀咕道:“你们还是马上把我从这里调走吧,在白色恐怖下的隐蔽生活,真是度日如年!老先生与我常常相对无言,他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好像整天都在思考,我又不便开口,沉闷得很。”
李维汉说:“黄文容同志,不要闹情绪,中央交给你的任务很重要,你要明白,你现在不仅继续担任陈独秀的秘书,同时还要负责他的警卫。”
瞿秋白问:”文容同志,老先生的心情怎么样?”
黄文容:“老先生的心情坏透了,前几天还生了一场病。”
黄文容将瞿秋白、李维汉送到楼梯口:“他在楼上,你们自己上去吧。”
陈独秀见是瞿秋白、李维汉登门,依然大模大样,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气概招呼道:“来了,有什么事坐下说吧。”
瞿秋白说:“近日共产国际派来了代表罗明纳兹同志,中央于8月7日召开了一个紧急会议,我受大家的委托,和维汉来把会议情况通告给你。”
瞿秋白说到这里顿住了。他以为陈独秀要插话,却不料陈独秀只是看着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瞿秋白只好接着说下去:“这次会议根据共产国际指示,检查了中央过去的错误,制订了新的工作方针,中央政治局已经进行了改组。新的政治局常委是我和兆征、维汉。”
陈独秀镇定地点点头:“我同意会议做出的决议。”
李维汉说:“中央的意见是,你必须马上去莫斯科。”
瞿秋白悻悻道:“仲公这样的话,可真是大逆不道哟。”
“良药苦口,非疾者能甘之;忠言逆耳,惟达者能受之。”陈独秀却是不管不顾,只图说得痛快,“二位钦差大臣,请你们把我的意见如实地转告共产国际,事实已经证明,在中国革命的危急关头,斯大林对蒋介石、汪精卫集团和形势的判断都是极其错误的。为了推卸导致中国革命失败的责任,斯大林必须找一个替死鬼。共产国际肯定不能承担,因为那样会有损斯大林的形象和权威,唯一的办法,只有让我陈独秀来承担。他们是老子党,我们是‘苦力’。大革命失败,我只承担执行的责任,主要责任应当由共产国际来负,由斯大林来负,不能全记在中国共产党的账上!我很明白,共产国际为了不让我在会上把事实真相抖搂出来,所以就不让我参加会议,对我陈独秀进行缺席审判,撤销了我总书记的职务。当然,我很清楚,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毫无用处了,谁是谁非,只有留给历史来作结论!”
面对受到不公正贬谪的陈独秀喷发出的万丈怒火,瞿秋白与李维汉面面相觑。
李维汉继续坚持中央的决定,劝说陈独秀:“去莫斯科的不仅仅是你一个人,谭平山和你一同去。你们可以在那里专门研究中国革命的重大问题嘛。”
陈独秀一脸傲岸地看着瞿秋白与李维汉:“这是你们几个常委的意见,还是共产国际的意见?”
李维汉说:“中央是根据共产国际的指示作出的决定。”
陈独秀大怒:“中国人的问题是我们中国人了解,还是他们外国人了解?我是中国人,为什么研究中国的问题不能在中国的土地上研究,而非要逼我到莫斯科去研究?这不明明是你们想排挤我这个老头子么?我很清楚,斯大林要推脱自己在中国问题上的责任,就必须牺牲两个中国人,一个是我陈独秀,一个是谭平山。”
陈独秀说:“蒋介石去了日本,上海的形势比前些时候好些了,前几天原放和乔年来看我,我已经对他们说了,我决定回上海,如果你们不愿意管我的生活,我就住到亚东图书馆汪孟邹家里去,断不至于落到沿街乞讨的地步。”
瞿秋白:“独秀同志,中央当然要对你的生活负责。我的意见是,你回上海的要求中央可以考虑,等决定下来,我们再做具体安排。”
李维汉放下手中的扇子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仲公,你好好休息,以后我们还会来看望你的。”
瞿秋白伸出手去和陈独秀握了握,说:“欢迎以后常来信,帮助我们的工作。”
陈独秀点点头,大声吩咐对楼下的黄文容:“文容,我身体不好,就不下楼了,你替我送一送。”
走到门外,瞿秋白对李维汉说:“老头子思想不通,对斯大林十分不满,他是绝对不会去苏联的。“
李维汉说:“他的身体也很不好,你没注意到吗?和他握手时,我感觉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文容同志,中央已经下了决心,一定要把陈独秀弄到莫斯科去,你待在他身边,要想办法多做做他的思想工作。”
黄文容脑袋直摇:“我哪有那能耐,老头子其实担心的是去了莫斯科就回不来。他那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脑袋比花岗岩还顽固,还能听得进我这个秘书兼临时警卫的劝告?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们尽快把我从老头子身边调走,别让我继续留在这里,陪着他度日如年了。”
瞿秋白说:“慢工出细活,你在老头子身边,多找他谈谈嘛。”
黄文容说:“我只有尽力而为,反正,我对你们交给我的这个任务不抱一点信心。”
过了两天,陈乔年和汪原放再次来宏通纸行看望陈独秀。他俩跨进门槛,看见门口摆着一张竹床,一个人面孔朝屋里,头靠着门躺在**,赤着上身,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活像一个拉大车的苦力。
躺在竹**的人说:“乔年,原放,现在武汉到处都在捕杀共产党员,你们怎么还在大街上跑来跑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