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仲纯说:“如此一来,我邓仲纯岂不是连曹会长那样一个外人三姓都不如了么?仲甫若是连弥补的机会也不给我一个,这让我今后在朋友们面前怎么抬得起头?怎么为人处事?”
陈独秀说:“别想那么多了,别人不知道你,难道我陈独秀,还不了解仲纯的为人?”
支那内学院坐落在江津县城东门外长江边上的中山公园内。
这日晚上,欧阳竞无与高语罕、苏鸿怡在学院内紧靠长江边上的一圆形池塘边做东,为陈独秀夫妇接风。
邓仲纯邓季宣兄弟,方孝远,何之瑜、潘赞化也被邀来相陪。
池塘四周石栏环护,花影扶疏,修竹婀娜。池中绿水泱泱,游鱼可数。
石栏边上摆着个炉子,焦炭烧得旺,红亮亮的汤汁开了锅。锅中用隔子一分为二,欧阳大师吃素,其他人荤素皆可。炉子边,围着一圈小板凳。石栏上,一长串大盘小碗中,盛满了各种菜肴。斜斜伸出的一根紫薇树枝上,当空悬吊着一盏特地牵出的电灯。
何之瑜触景生情,叹道:“明月高悬,凉风习习,江面上渔火点点,令人心旷神怡,如临仙境啊。”
陈独秀说:“半轮银月再添几声虫唱蛙鸣,便有了几分超凡脱俗的仙境气氛,让我等凡夫俗子,也能于这战乱之中,体味一下得道成仙的感觉了。”
潘赞化说:“几位如何想起用火锅为仲甫接风?火锅虽是个好吃物,可这大热天里,也未免不合时令啊。”
高语罕说:“我和欧阳商量过,我们这一帮下江人初来乍到,第一须操练的功夫,就是入乡随俗,尽快学会吃麻吃辣。这川菜虽好,试问哪一样离得了麻辣?不练就这一道基本功,以后怕是面对满桌珍馐,也难得一享口福。所以嘛,只要下决心学会吃火锅,其他的川菜,就全不在话下了。”
欧阳大师道:“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四川人喜欢麻辣,也是有讲究的。川人处于盆地之中,空气潮润,辣椒花椒不单能提鲜增香,更是驱寒除湿的好东西。”举杯相邀,“来,大家举起杯来,为仲甫夫妇的到来,干上一杯。”
陈独秀举杯在手,以诗叹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常东。”吟毕,眼中居然有泪光在闪,“看看脚下这一江春水向东流,再想想这大半年光景,从南京到武汉,再到重庆、江津。尤其是欧阳大师,率上千僧尼,背纤拉船,由南京逆流而上,每日不歇,行程长达月余,方至江津。我等也算人中翘楚,却让小小倭寇,撵得来鸡飞狗跳,一路狂奔。南京、重庆数番遭日机轰炸,侥幸保得残躯。今日幸与诸位老友相聚于江津,骤然间思想起李煜的这首‘乌夜啼’,真有啼血哀号之感啊!”
陈独秀这一翻感慨,立时让宴席陡添了悲怆气氛。
潘赞化道:“李后主的词,我等自小便倒背如流,可唯有此时此刻,方能深切领悟到这位亡国之君的哀痛之情啊!”
邓季宣道:“国家蒙此大难,我等能够活着逃到大后方,毕竟还算幸运之人。我大哥以蜇,至今还在北平。日本人为营造升平景象,严令各大学教授们返校上课,遭我大哥严词拒绝,他一家人现在的死活,我们现在都担心得很呢。”
何之瑜说:“老师恐怕不知,几天前邓之诚先生到了国立九中。他谈到,当初老师与胡适、钱玄同、刘半农等领导新文化运动的大本营北大红楼,如今已成了日本宪兵队司令部。楼内地下室则是拘留所,许多爱国志士被关押在红楼里,遭受非人迫害。”
邓季宣说:“日本人把地下室甬道改建成14间囚室,全部改为木栅门,称为笼子。往东是刑讯室。看守所东西方各一门,入夕则锁之,看守的宪兵分班轮值,日夜巡逻。张东荪、邓之诚、洪煨莲、蔡一鄂、陈其因、侯仁之、伏开鹏、蓝公武等燕大、辅大拒绝与日本人合作的著名教授,也都被押到北大,集中关押在红楼里。一到夜间,日本宪兵严刑逼供的审讯声、拷打声、犯人呼叫声不绝于耳,令人毛骨悚然。”
何之瑜说:“邓先生说,宪兵队审讯时,无不施与酷刑,有扑责、有批颊、有拶指、有水淋口鼻、有灌水。水从耳鼻口中激射而出,最为惨苦,往往有致死者。夜间被刑者哀呼凄厉,使人心胆俱碎。”
邓季宣说:“即便不受日本人的酷刑,红楼地下牢房内的生活也极为艰难,到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地下室内根本就没有炉火等取暖措施,人人都冻极而僵。每日也只提供两餐,每餐每人仅给两个窝头,一碗汤,一杯茶而已,全是残羹冷饭,根本吃不饱。由于狱中营养和卫生条件太差,因此在狱中传染斑疹、伤寒的人特别多,西侧囚室里死者达到数十人。燕大教授们也大多病倒,即便幸而未死,也个个骨瘦如柴,几无人状。”
陈独秀叹道:“倡导自由民主的北大红楼现在居然成了关押、残害中国人的人间地狱,更拘留了传播新知、教授文明的教授们,这真是北大自建校以来经历的最大摧残啊!”
酒宴结束,陈独秀小醉微醺,由潘兰珍搀扶着踏月归来。
两进院落里,凉床、凉椅横陈,“下江人”**上身,皆在坝子上乘凉。
夫妻二人进到内院小楼前,陈独秀上下看了看:“我怎么觉得住在这曹家豪宅的偏屋里,有点像是给曹会长当门房的感觉啊?”
潘兰珍说:“侬还能不住怎的?”
陈独秀道:“说说笑话罢了,好在这郭家公馆的大门口已经有了正式的门房,不致让人误会。”
深夜,潘兰珍一觉醒来,见屋子里还亮着灯,欠欠身看见陈独秀还在伏案写东西:“老先生,劳累了一整天,侬还不累呀,还是快些睡吧。”
陈独秀说:“哦,快了,松年还等着我的信呢,我写完马上就睡。”
陈独秀挥毫写信。
松年:
三日抵此,不但用具全无,屋也没有了。倘非携带行李多件,次日即再回重庆也。若非孝远先生招待——仲纯之妻简直是闭门不纳——即使有行李之累,亦不得不回重庆也。出门之难如此,幸祖母未同来也……
父字,八月九日。
九月上旬,待父亲在江津住定以后,陈松年也扶老携幼地来到江津。
这一天,陈独秀、潘兰珍、邓仲纯均出现通泰门码头接船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