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长河落日张颂文 > 第十六回 叙家事苦情难述 观空战喜上心头(第2页)

第十六回 叙家事苦情难述 观空战喜上心头(第2页)

有一天,我那平常就很顽皮的六岁小儿子,看到陈独秀秃着脑袋,打着赤膊,觉得好玩,就跑到陈独秀背后去拉下裤衩摸他的屁股。

这样一来,陈独秀大冒其火,责怪我们邓家的小孩没有教养。

我不在家,二哥又在前面给人看病,我二嫂原本心里就有气,此时一听‘没教养’几个字,马上火冒万丈指着陈独秀的鼻子喝骂道:‘你说别人没有教养,你还是先看看你自己吧!60岁的老头子骗娶人家年轻轻的大姑娘做老婆,你这算什么教养?大热的天几家人挤住在一起,男男女女一大屋人,你一个老东西赤身露体地在中间走来走去,你这又是什么教养?’”

陈独秀让邓太太这一顿急风暴雨般的斥骂镇得来目瞪口呆!他这一生中虽然历经大起大落出生入死,可哪曾受过这般侮辱?而施他以侮辱的,恰恰又是忠厚懦弱的仲纯老弟的妻子!

陈独秀心里非常清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扫地出门的事,迟早会发生的,而今天只不过是让她逮着个借口罢了。

“噫,邓太太,这种无情无义的话你也有脸说出来呀,你别忘记了,当初你男人是怎样到郭家公馆来求我们,我们才搬过来的。要不是给你男人面子,我们才不愿上你家来看你这张包公脸,吃这碗受气饭呢!”

陈独秀怒极无辞,潘兰珍则已挺身而出,高声武气地和邓太太干了起来。

邓仲纯闻声急忙扔下病人,飞步跑进后院,厉声招呼老婆住口。

可邓太太哪肯罢休,捶胸顿足地哭嚎起来:“气死我啦!气死我啦!他们白吃我的饭,白住我的屋,反倒骑在我头上拉屎撒尿……啊啊啊啊,他们今天不滚出去,我就不活了!我马上去投河、上吊!”

陈独秀铁青着老脸,瞪着歇斯底里的邓太太,眼中倏然滚出两滴老泪,怆然道:“不要与她一般见识,兰珍,我们走!”说罢,气急败坏地推搡着潘兰珍往楼上而去。

邓仲纯扔下老婆不管,也跟着上楼。

“先生,怪我,是我不好,管不住自己的老婆,你骂我怨我都行,求求你不要走!”

陈独秀双手抓住仲纯的肩膀使劲摇了摇,悲声道:“仲纯……仲纯,好兄弟,我……我心里清楚,我不怪你。”

这一次,陈独秀去意已定,无论仲纯怎样赔礼道歉,磕头作揖,他也心硬如铁,决不动摇了。一怒之下,陈独秀带着一家老小,当夜便住进了北固门街口邹智和开的“智合茶楼”里。

于此期间,从陈独秀给应聘到綦江教书的沈尹默的一首诗中,可以看出他政治上的失意与生活上的困窘。

诗云:

湖上诗人旧酒徒,十年匹马走燕民;

于今老病干戈日,恨不逢君尽一壶。

村居为爱溪山尽,卧枕残书闻杜鹃;

绝学未随明社屋,不辞选儒事丹铅。

哀乐渐平诗兴减,西来病骨日支离;

小诗聊写胸中意,垂老文章气益卑。

论诗气韵推天宝,无那心情属晚唐;

百艺穷通谐世变,非因才力薄苏黄。

陈独秀急欲租屋另居,彻底结束这种令他不堪羞辱的寄人篱下的生活。可此时的江津,要租上几间屋子,又谈何容易?因国军连遭败绩,各地的逃难者,此时正像狂潮一样涌入四川,涌到重庆。重庆近郊的巴县、江北、江津、綦江等地也都人满为患。加之日机对重庆市区频繁大轰炸,城里人拼命往城外跑,不少机关、法团、工厂、学校也争先恐后地往郊区、乡下转移。郊区、乡下哪有这么多现成房屋供他们居住。下来的人,就以较少的钱,在地方政府划出来的城郊空地上,搭盖起临时性的“国难房子”来居住。

这种“国难房子”,是用竹片夹着,黄泥涂抹权当墙壁的屋子,楠竹做梁柱,用篾条扎紧,再用谷草和芭茅铺盖屋顶,七歪八倒,在山坡河滩撑立起来,就是避难的居所了。连当时携家带口来到江津的著名教授卢前、曹靖华以及迟一点到来的朱光潜,也都住在这样的屋子里。

潘兰珍整天外出奔波租屋,却总是无功而返。她终于沉不住气了,与陈独秀商量,是否给白沙的邓蟾秋去封信,请他帮忙解决。

陈独秀当即拒绝:“这副样子去找他,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不行,伯夷叔齐宁愿饿死首阳山,尚不食嗟来之食。我堂堂一个陈独秀,难道还不如两位古人!”

话说起来容易,可正如川人讲的,“火舌子落到脚背上,烫起来还是痛得恼火”。

这智合茶楼,也的确不是居家过日子的地方。既是茶楼,又做栈房,楼下门口处还垒着一眼老虎灶,专门卖开水,那呛人的煤烟片刻不断地飘上来,充斥在一间间鸽子笼般逼仄的房间中,经久不散,弄得陈独秀整日咳喘个不停。白天没有片刻的安静,到了晚间,则更是度日如年,楼下大茶堂晚间是生意的高峰期,茶客涌动,人语声喧,小贩穿梭其间,高声叫卖,而且还有打扬琴、唱渔鼓和说评书的艺人坐堂卖艺,直到午夜后才能清静下来。

待到星期六傍晚时分,仲纯、季宣兄弟和松年到茶楼里来了。仲纯兄弟,自然是前来赔罪,言辞恳切,确是真心实意。倔强的陈独秀,虽为他兄弟俩的真诚所感动,但一想到邓夫人的刻薄寡情,仍心有余愤,无论邓氏兄弟如何动之以情,他已下定决心,再不回去受三遍罪,遭三道辱了。

松年见妻子儿女跟着父亲在这破破烂烂人声嘈杂的下等栈房里吃苦受罪,心中早已不忍,也劝道:“爹,事情都过去两天了,还是消消气,回去住吧!二叔三叔都说过二婶了。二婶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和她相处了那么些年,是知道的。不管怎么说,即便二婶做得不对,二叔三叔还是对得起你老人家的嘛。”

邓季宣也道:“嫂子不仁,我弟兄还是有义的,仲甫,就看在我和二哥的份上,再原谅我二嫂一回吧。”

陈独秀思前想后,终于作出让步,缓缓地,然而又是不容商量地说道:“你弟兄二人的古道热肠,我是深铭心底的。倘若我再回去,日后实有诸多不便,也恐再弄得仲纯夫妻失和。我看,松年一家就暂且搬回去住,我与兰珍,还是租屋另住的好。”

众人再三苦劝,终是无效,无奈,只好带上松年妻小怏怏离去。

那一夜暴雨骤至,银蛇乱舞,霹雳惊天,小小客栈,犹如汪洋之中一只摇摇****已快沉没的破船。因避免遭雷击,西门外的大明电厂提前拉了闸,满城一片黑暗。陈独秀靠在床头,无法入睡,楼下传来的渔鼓词苍凉瘦硬,声声入耳,字字挠心。

陈独秀蓦地起床点亮蜡烛,从藤箱里抓出一本线装书,翻开书页,大声吟诵起来:“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凄风苦雨带怨长。雄城壮,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此段唱词系袁世凯二公子袁克文所撰——作者注)念着念着,禁不住悲从中来,两行热泪,顺着脸颊,凄然流淌而下。

突然,身后传来了嘤嘤的抽泣声。陈独秀蓦然回首,看见潘兰珍独坐床头,正拥被而泣。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