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小伙计端来一个凳子给蔡元培,蔡便放在陈独秀房间门前坐了下来。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陈独秀醒来出屋小解,见蔡元培在门外等候,吃惊不小,慌忙请蔡先生入室。
论年龄,蔡元培生于1868年,长陈独秀11岁;论学业资历,蔡先生是前清二甲进士的翰林,又曾出任过中华民国临时政府的教育总长,而陈独秀仅是一个秀才,一介布衣。
陈独秀感激涕零:“蔡先生德高望重,怎敢劳你大驾光临?”
蔡元培笑道:“不妨,不妨,听汤尔和、沈尹默说你到了北京,特地赶来拜访。”客气一番后,蔡元培手捋胡须说,“我初到北大,急需一班积学而热心教育的学者名流到北大,以改造北大校风,推进学术研究,不知仲甫兄可有此意?”
陈独秀望着蔡元培说:“蔡校长登门谒贤,令人感动。前日沈尹默也提及此事。从前我虽在芜湖安徽公学、安徽师范学校搞过教育,却从没有到名牌大学当过教授,恐怕难以胜任。”
蔡元培从桌上拿起一本《新青年》扬了扬,望着陈独秀说:“仲甫兄过谦了,我看有你这些可贵的思想,你便足可胜任。”
陈独秀见蔡元培一片至诚之心,早已心动,可又丢不下已经崭露头角的《新青年》,便斗胆说:“如到北大,我有一个请求。”
“哦,请讲。”
“我要把《新青年》,搬到北京来编。”
蔡元培忙说:“那就搬到北京来吧。北大已经聘了一大批名流学者,钱玄同、刘半农等人都可以撰稿,一同帮你编《新青年》。”
这么一说,陈独秀赶紧答应下来。
蔡元培告诉陈独秀,此次是聘请他出任文科学长,各科学长月薪300元。
陈独秀猛然想起汪孟邹早就对他谈过胡适想回国找工作的事,便对蔡元培说:“我有一位朋友留学美国,此翁年龄比我小,中西学识却远在我之上,能有他来出任文科学长,比我更恰当。”
蔡元培沉吟了一下,说:“仲甫推荐的人,想必不差,不妨请仲甫代劳,替我写一封求贤信,言辞写恳切些,若不当学长,文学教授、哲学教授,由他任选如何?”
陈独秀连连点头说:“我一回上海,就马上给适之去信。”
蔡元培关照陈独秀速去速回:“我这头近日就给教育部呈文,相信不几天就能批下呈文,莫让我在北京久盼。”
陈独秀笑着说:“蔡校长处事如此痛快,我怎敢有半分怠慢。”
蔡元培点了点头,又说:“家眷是否同来,如同来,住房之事,你不必考虑,由我负责安排。”
陈独秀心中一热,说:“我对学长之任,决而未下,能否胜任,实在是个问号,能否试行三个月,到时再作决定?”
蔡元培笑起来:“仲甫过虑了……好,好,那就依你的,这下该行了吧?”
蔡元培走后,汪孟邹问:“你真打算到北大当教授?”
陈独秀喜上眉梢说:“当然来,和这位翰林共事,好不令人痛快!书局事不受影响,我在北京,只会有利于书局向北方发展。”
这次北上,汪孟邹也不虚此行,书局招股十余万元。但陈独秀受聘北大,实属汪孟邹始料未及。陈独秀的个性他也知道,向来说一不二,定下来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汪孟邹轻轻叹了口气说:“我真拿你没办法。”
陈独秀轻松地说:“你叹什么气?你没有听说蔡校长说,他不仅要聘我,连适之也一起聘了。这事,你还得谢我呢。”
从北京回到上海,陈独秀兴冲冲给胡适去了一信,将自己推荐胡适,蔡元培同意聘请的事说了。
高君曼听说陈独秀要到北大任文科学长,十分高兴。北京是她母校所在地,这回去北京,不仅是故地重游,丈夫的地位,也给她在老同学面前增添了光彩。
唯独把延年、乔年丢在上海,高君曼有些不自在。近一年时间,延年兄弟俩在外自谋生活,边打工边学习,晚上则住在《新青年》编辑部,经常蓬头垢面,主餐是大烧饼,渴了只能喝自来水。但兄弟俩有骨气,从来不伸手找父亲要钱。
高君曼不忍心,几次在陈独秀面前嘀咕:“还是让孩子回来住吧,怪可怜的。再说,他俩不单是你的亲儿子,也是我的亲侄子,人家会怎么说我呀?”
“让他们吃点苦,没有错。你这样做是妇人之仁,姑息养奸嘛。”一提到这两个儿子,陈独秀便有些不耐烦。
一日,陈独秀的好友、邻居潘赞化过来坐坐,说起陈独秀不让延年、乔年弟兄回家住的事,高君曼的眼泪就下来了:“仲甫的脾气倔,不听我的话,已经有好几次和我吵翻了脸。”
潘赞化寻了个机会,和陈独秀谈延年、乔年的事。
陈独秀说:“高君曼是妇人之见,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现在看起来是关心他们,其实是害了他们。社会这样险恶,从小不吃点苦,长大了能干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