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声音,丰炼皱起眉,对聂从犀说:“冬日不宜在室外久坐,不如回去休息吧。”
聂从犀点头答应,那边的人却已推开了丰家的侍从和观里的小道,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看到被丰炼挡住大半身形的聂从犀,叫嚣道:“我道为何要拦着我,原来是丰世子在这里私会佳人!”
丰炼眉毛皱得更紧,他不欲与来人争执,引旁人瞩目,只想赶快将聂从犀送回去。可来的那人见丰炼不搭话,自以为抓住了他的把柄,心中大喜,略胖的身躯比平日灵活了三四倍,像个炮弹一样错开侍立一旁的人,冲到亭子另一侧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迷得丰世子找不到北!”
说话间,他还打算伸手拉住聂从犀好看清她的长相,但手还没碰到她斗篷的边角,便有冰凉的触感卡在他的喉间,是陆璆的刀。
“放肆。”陆璆冷冷道。
郑家侍卫见主人有险,纷纷拔刀上前,丰家侍卫不甘示弱,也抽刀相护,一时间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再没有刚刚闲适的样子。李监院和知客在一旁丝丝发抖,这两位他们可惹不起,李监院朝身边的小童使了个眼色,派他搬救兵去。
“丰世子,三兄许久未见你,有些高兴过头了,还请高抬贵手,勿动刀兵。”站在郑家侍卫护卫圈内的一个窈窕身影开口了,语气和软地给双方递台阶。可惜拿刀的是陆璆,并不解这个风情。还是聂从犀先不冷不热地开口:“道门净地,这是要做什么。”
木槿色有些暗沉,寻常少女压不住这样的颜色,可穿在聂从犀身上,却衬得肤色如雪。她面容生的柔弱,表情却宁肃,微簇的眉头透露出一丝不悦,说话声音不大,气势却比郑家的女公子还要足。郑盎循声望去,便见到这样一幅场景,他哼笑一声,丝毫不畏惧:“确是个妙人,姿色如此出众,怪不得丰世子三天两头来这里幽会。”笑话,常山地界,他郑盎就没怕过谁,他不信面前这人真敢动刀。
然而遇到的是陆璆,他毫不客气得将刀子往前一递,郑盎的脖子上立刻见血,郑家侍卫哪里能忍,便要动手之时,郑令姝连忙制止:“且慢,都别动手,丰世子,莫要伤了两府和气。三兄,定是有什么误会,你莫冲动,若让姑母知道就不好了。”郑令姝脸色刷白,郑盎是她哄出来的,若出了差错,她回郑家无法交代。
“丰世子来此与我论棋,你们这些人却携刀兵而来,出言不逊,是谁要坏了和气?”陆璆语气不善。
“因此才说是误会,三兄爱与人玩笑,并无恶意,若有得罪郎君的地方,我代三兄向郎君赔不是了。”郑令姝才看明白,这个拿刀的少年并不是丰家仆从,反倒与那少女是一起的,难不成今天这事真是个误会?
丰炼板着脸说:“我竟不知郑三公子什么时候开始爱用别人的清誉开玩笑了。有些话传出去,知道的是玩笑,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有其事,到时又该如何呢?”
郑盎面色铁青道:“玩笑话,自然,传不出去。”
丰炼看向聂从犀,她略颔首,陆璆利落地收刀入鞘。郑令姝领着郑家侍从忙不迭蜂拥上前,有的扶人、有的用帕子捂伤口,小小一个八角亭立时间挤得满满当当。郑盎不耐地将人挥开,瞅了眼陆璆,不敢再口出狂言,只能心气不顺地阴阳怪气:“久闻丰世子丰神俊伟、文武双全,可从未听说过你对棋艺感兴趣啊。”
“影香亭棋局举国闻名,大王都赞其精妙,我岂有不感兴趣之理。”丰炼说。
“眼下感不感兴趣都是次要了。”聂从犀看到一道穿着宝蓝色得罗的身影靠近时,忽然出声道,“这棋局毁了,该如何向清鹤道长交代呢?”
众人一惊,齐齐看向亭中的棋盘,只见棋子已乱,甚至有几颗掉在了地上,然而亭中站着太多人,竟然分不出是谁碰坏了这盘棋。
“我的棋!”来的那位宝蓝色身影正是清鹤道长,他被道童引过来时,恰好众人因避险都往后退了一步,正露出凌乱的残棋。他双手颤颤,虚点着棋盘的位置,不敢置信道:“大王赐下的棋……”
清鹤道长如此重视这棋,自然是有缘由的。太皇太后重黄老之学,笃信道教。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此大越各地广兴道观,诸王贵戚也都爱去道观敬香礼佛以应上之好。
当年丁无恙虽年轻,可因才华出众又出身贵胄,天净观主的名号已是遐迩闻名了。几重身份加持之下,没人能不重视他。于是当他游历到常山王都时,受到了常山王极高的礼遇,还让人安排着让他在王都最大的道观一游,以显示自己也同太皇太后一样,是敬道之人。
能有这个机会见到曾与周老先生论学的天净观主,清鹤道长自然十分激动。可他除了爱养花之外,便只爱下棋,论学他是没那个水平的,只能请丁无恙手谈一局。这一谈还谈出了一局妙棋,于是常山王赐棋加许诺,大肆宣扬此事,只盼着能飘到太皇太后的耳朵里,博她老人家一乐。
清鹤道长并不知道常山王心里这些弯绕,他只觉得这盘棋意义非凡,即是大王的看重,又是与天净观主的过往,更是引得各方来客前来添一分香火的“名胜”,可这下,全毁了。他又气又急,半晌说不出话来。亭中几人虽都不觉得这是个大事,可也没人愿意惹麻烦,毕竟是上赐之物,众目睽睽之下损毁,总要有个说法。郑盎先发制人道:“丰拾丹,若不是你的人一言不合就动刀,哪会有刚刚那样混乱的情况,这事你该负责!”
好嘛,合着他还没看出来陆璆跟聂从犀才是一边的。丰炼被他歪缠半天已是厌烦,怎会容许他将这事推到自己身上,说:“那就要问郑三公子为何先出言不逊,纵容手下在道门横冲直撞。”说完这句话他又觉得有些不妥,这样岂不是要牵扯到聂从犀了。果然郑盎眼中精光一闪,正想开口说话,却被郑令姝暗中扯了下袖子,他将话咽了回去,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家妹妹,此时不抹黑丰炼更待何时啊。
郑令姝攥紧袖子,她今日得了四翁主的命令,要来看看到底是谁试图迷惑丰炼,给那个狐媚子一些颜色瞧瞧。她不敢得罪丰世子,又不能拒绝四翁主,只好去找一直看丰炼十分不顺眼的郑盎,“不经意”间透露出丰炼在道观与人私会的事,将他哄来戳破此事。这样既给了那女子难堪,又不用自己出头,一举数得。可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混乱的情况,还打坏了上赐之物,这就不能再让他们争执下去了,万一扯出事情的根源是在自己这里,岂不麻烦。
于是她柔柔地开口:“道长莫急,今日之事实是无心之举。玄真观我们都是常来的,自然知道影香亭棋局意义非凡,这副棋子是上赐,旁人不得而知,我们却是知晓的,往日来时也都很注意,怎会故意损毁呢。”
这一下倒是点出了只有聂从犀这个面生的“旁人”或许不知道这事,或许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或许惊吓时不小心打翻了棋盘,这都是可能的。
丰、陆、聂三人齐齐向她看去,她似受了惊吓一般往后退了半步,郑盎瞪回去道:“都看我五妹做什么,别看她柔弱就想把这事栽在她身上。”
聂从犀觉得他实在是个妙人,居然一句言外之意都听不懂。不过她没工夫看他们演兄妹情深,只对清鹤说:“道长莫急,影香亭棋局相比您已记在心中,复原倒不是难事。至于棋子损毁之事,若是有人能将棋局解开,兴许大王心中愉悦,不愿追究这等小事呢。”
郑盎嗤笑道:“你休要在这说大话,这盘棋搁这四五年了,多少才子都解不开,眼下上哪找一个能解棋的。”
“你不能解不代表别人也不行。”陆璆瞥他一眼,“角部的黑子虽然被围,但并非无应对之法,边线尚有一搏之力。”
“边线这几子不过残活,即便能将边线盘起来,仍救不了大局。”郑令姝是郑家这一代年龄最长的女儿,自幼熟习琴棋书画,对此棋局也是研究过的。
“边线不过是用来搏力的卒子,以“尖”破白棋连绵之势,断点多了,白棋自会自顾不暇。”陆璆在棋盘上虚点两下。清鹤道长听到这话,也不嚎了,目光灼灼地盯着陆璆问:“此法虽能牵制住白棋,可任难以破局。”这个法子不是没有人想过,可最终还是惜败。
“自然不能单靠边线几子,角部既然救不活,就应当另谋生路,当断则断。与其想着怎么保,不如弃子做劫,反扑进中腹。”
“如此,在中腹再开新劫……劫中有劫……”清鹤道长喃喃,“少年郎,可愿与老朽将这盘棋下完?”
当初清鹤道长执黑,被丁无恙逼的无喘息余地,此后数年他悉心研究丁无恙的棋路,终未得解决之法。今日清鹤执白,陆璆执黑,清鹤端正地坐在棋盘前,见陆璆略散漫的样子,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当年与丁无恙对弈的情景。
不同地是执黑者无当年他那般犹豫,果断地落子,而他模范丁无恙的棋路,出子继续围困。陆璆并不慌,他在角部先扑后提,形成劫争。他这人棋风灵诡,落子的地方常常出乎意料,虽然他是按照自己方才说的思路在走,但仍让人难以预测他的下一步会如何。
聂从犀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暗自叫一声妙,虽说解局之法是自己教的,可他棋艺之高却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能将连环劫运用的这样巧妙,“王郎君”果然不是没脑子只会动刀的莽夫。丰炼则看得十分心惊,这人很会掌握棋局的厚薄,并不计较某一处的得失,而是将全部局势尽握手中,某步棋看似失利,实则于局势大有益处,这棋路,竟有些大将风范。得重新审视这个人了,丰炼心想。
陆璆摩挲了两下棋子的裂缝,轻轻将棋放在一处,并说:“承让了。”清鹤道长定住看了半晌,长出一口气道:“好啊,好啊,江山代有才人出,不知少年郎尊姓大名?”
郑盎还看不明白,郑令姝却脸色发白道:“竟赢了……”没错,陆璆不单将死局盘活,更是胜了三目,他朝聂从犀投去骄傲地一瞥,复而谦虚地对清鹤道长说:“不敢言尊,鄙人王羽,多谢道长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