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我们陪在身边,他好像更有信心了”
1941年4月16号是个好日子——温暖和煦的天气,珍妮特·默罗可不想白白浪费。在妻子的要求之下,爱德华·默罗终于抛下工作、抽出时间,和妻子一起前往“星星小筑”共进晚餐。苏荷区的这家法国小馆,乃是默罗夫妇在伦敦的最爱。
趁着这美丽的时光,伦敦的其他居民也纷纷涌上了街头。严冬终于过完,水仙花和风信子四处盛放开来。当然,德国轰炸机无影无踪,才是大家重拾好心情的真正原因。最近的一个多月,伦敦上空都没出现过什么像样的敌情。日记中,一位女士表示:“每个人的脸上又有了血色,疲惫与惊惶一扫而空。不眠之夜和忡忡忧心带来的血红眼眶,也开始恢复正常。”恐惧曾经随着黄昏而来,侵扰着大家的神经。如今,这种感觉如云飘散。就连爱德华·默罗也都放松了下来。用餐期间,他一直和妻子谈天说地,话题从朋友转到书籍,又扯到了电影。讲来讲去,两人都没讲到战争。临走之前,默罗夫妇还在邻桌的一旁驻足,去和英国广播公司的熟人打招呼——这些朋友聚到“星星小筑”,也是为了消遣放松。春天的空气分外软润,满月高挂,照亮了回家的行程。停电带来的困扰也因为月光而减轻了些。路旁的房屋墙面斑驳,但却仍然坚挺未倒。偶然间,默罗夫妇也会走过几处砖石乱布的废墟——想来,那本该是挺立的建筑。
公寓就在眼前,默罗的耳边却蹿起了熟识的响动:警报又来了,远方也传来飞机引擎的呼号。伦敦的南部模模糊糊,似有炸弹爆裂的声音。如此这般的动静,仍然不能破坏这一夜的美好。默罗向妻子提议,想去住家附近的“德文郡武器吧”小坐一下。那个酒吧也是英国广播公司员工的聚会胜地。对此,珍妮特却有点不放心,月圆之夜总有大轰炸——每个伦敦市民都清楚这一点,珍妮特也不例外。而且,据默罗夫人回忆,那一晚她确有不好的预感。她觉得自己和丈夫绝不该去酒吧一游。“我真的很害怕。”妻子告诉丈夫,“我觉得你还是和我一道回家比较好。”丈夫虽然不情不愿,最后还是答应了妻子的要求。
几乎就在打开屋门的一刻,夫妻两人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飞机轰鸣声——珍妮特觉得:他们头顶上空少说也掠过了好几百架战机——不久,高射炮展开了雷霆一般的还击,随之而来的还有起起伏伏的轰炸声响起。待到默罗夫妇爬上天台,看到伦敦已陷入火海:燃烧棒多如雨点,仿佛是罗马式的蜡烛;天幕之上,探照灯的光柱四周乱晃;熊熊的火焰更是无处不在、四下乱窜,卷成了一片又一片。
突然,一声巨响袭来,仿佛带着不祥的预兆。果然,一枚炸弹呼啸而来,目标似乎就在默罗夫妇所在的地点。两人急急冲回房内,他们双手护头、在楼梯井蜷了好一阵。炸弹爆响的动静差点就让默罗和珍妮特失聪。随着楼房的震颤,两人的身体也重重砸在了墙面之上。“办公室被击中了!”默罗惊叫起来。他和妻子重新爬上顶楼,四处眺望,地狱般的景象出现在两人眼前: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办事处所在的公爵夫人街已是火光冲天,邻近的街区也几乎无一幸免。一声闷响过去,办事处大楼倒向地面。充溢着石膏味道的灰土,瞬间盈满了整片空气。“德文郡武器吧”已被夷为平地。一枚炸弹恰恰错过了默罗的住家,却不偏不倚、击中了酒吧。爆炸过去,酒吧的原址只剩下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痕,烟雾、尘埃、碎片和火花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高耸的巨柱。
抓上自己的安全帽,默罗朝着楼下奔去。他的妻子则守在窗边,观看着屋外这个火的世界。那一刻,也是珍妮特平生中最为恐惧的一瞬。“我们的许多朋友就这样失去了生命。”默罗夫人在日记中写道。而且,她觉得整个世界“已经倒了个个儿”。
轰炸发生的那一刻,怀南特身在几英里外的格罗夫纳广场,警报嘶吼的那一刻,他还在处理公务。没过多久,怀南特就听到了炸弹的嚣叫以及随之而来的惊天响动。接下来,玻璃碎裂的声音震彻四周:办公楼的窗户没有一副能够保存下来。
终于,大使从地面上直起了身。在两名随员的陪同下,他来到楼顶审看空袭带来的损失。刚刚来到伦敦省亲的怀南特夫人也伴在丈夫的身边。他们发现,空空如也的意大利大使馆旧址被一枚燃烧弹拖入了火海。一旁,美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奔忙着想要扑灭火灾。街对面本有一座乔治时代的建筑,可惜,漂亮的它已经面目全非,约翰·亚当斯曾经的居所横遭炸穿。邻近的牛津街上也是一片混乱。伦敦最大的百货公司没入火海,被焚毁殆尽。摄政公园梅菲尔街那边的情况,一点不比怀南特等人身处的地区更为有序。其实,伦敦的大部分区域都成了人间炼狱。
空袭还在继续,怀南特叫上大使馆的政务参赞西奥多·阿基利斯,两人准备上街走上一走,估量一下这次灾祸的具体损失。戴上他那顶破破烂烂的帽子,大使就和参赞出了门。远处的轰炸声也好,身边溅起的迫击炮弹也罢,似乎都不能阻止怀南特的决心。他和阿基利斯迎着烟尘走了好几英里。四周的能见度实在有限,他俩只能看清眼前几英尺的环境。路过一处废墟的时候,还有好几个年轻护士正被人从冒着浓烟的断垣残壁中抬出来。一切就发生在怀南特两人的眼皮底下。他们走访了不少防空洞和避难所。一位身在高梯上和楼顶火焰搏斗的消防员,也让怀南特和阿基利斯驻足了好些时间。那一刻,大使仿佛忘记了周边的枪林弹雨。而且,他总会拉住每一个人——空袭防御官、消防员、救援队员,还有防空洞里的民众——因为他想知道,他到底可以为他们帮点什么忙。
那一刻,大使性情流露——回忆这段往事的阿基利斯给出了这样的评价。参赞记得,自己刚到伦敦的那一阵,也接到过大使类似的问候:“现在我来了,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呢?”按照阿基利斯的说法,怀南特从事大使职业的全副**“都源于对人的关心”。“别人把有关英国时局的经济报告呈给他过目的时候,他总是说:‘麻烦把中间的数字换算成鞋和衣服……’空袭这回事,他也要从普通人的角度去看待。他的眼中只有夜间轰炸带来的人间惨剧。”
怀南特和阿基利斯就这样一路走着,直到清晨。时间已是早上5点。最后一声警笛鸣响,持续了整整八个小时的轰炸宣告结束。抬头仰望,大家已经可以看到白云和蓝天。但是,假若放平视线,浓烟笼罩全城的景象就会刺入眼帘。拖着倦体,大使和参赞回到了使馆。那时候,消防队员还在朝着楼宇的遗迹喷射水柱。有幸家宅无损的人们也行动起来——说是“无损”,其实也可能有些摇摇晃晃——他们拿上扫帚和铁铲走到屋外,开始清理满地的碎玻璃和建筑残骸。
怀南特在办公室坐定之后,立即给自己的每位朋友和认识的人打去了电话。无论这些人来自美国还是英国人,都得到了大使确认平安的问候。默罗夫妇自然也在问候之列。对此,珍妮特表示一切安好,只是默罗的办公室被夷为了平地。旅英以来,爱德华·默罗已经先后三次遭遇被战火夺走办公场所的命运。这次,他所熟悉的酒吧也在轰炸中化为了烟尘。30多人因此丧生,其中还有不少默罗夫妇的友人。轰炸过去的第二天,珍妮特·默罗给母亲去了封信。信中,她说起了昨夜的惨境:“轰炸之下,似乎应该是无人生还才对。”
走街串巷的过程中,怀南特被不少人认了出来。因此,他夜访西区很快成了全英皆知的新闻。一开始,大家对于他的这番事迹还限于口耳相传,后来,报纸也开始登载大使的故事。最终,怀南特成了英国广播公司节目的主角。他和前任之间的巨大反差,成了不少文章的报道重点。要知道,每有空袭来临,前一任美国驻英大使就会躲进温莎附近的乡村防空洞。大轰炸未及高峰,此人干脆逃回了美国。怀南特能在“4·16”之夜走上伦敦大街,让不少英国人第一次确信了美方的诚意。美国记者弗吉尼亚·考尔斯曾在伦敦和怀南特短暂共事,提到曾经的上司,考尔斯表示:“他用人格折服了一个国家。现代社会中,还没有哪个大使能有可以与之匹敌的成就。对于英国人民而言,他就是一个象征……他的所作所为,也让美国大使办公室的名声传扬开来。”航运部副部长阿瑟·萨尔特爵士是怀南特的朋友。考尔斯的看法,爵士表示完全同意。在萨尔特看来,大使“代表了英国人民心中美国形象最为良好的一面……他的行为,显示他和英国心心相印,也展示了他对于英国抗击纳粹和希特勒的同仇敌忾。英国参与战斗的理由,他也能够完全理解和认同”。正因如此,萨尔特觉得,许多英国人“生出了一种坚定的信念”,他们相信英美关系在战前战后的重要性,而这一点正是大使反复强调的内容。
“4·16”空袭中,约有1100名伦敦市民失去了生命——大空袭开始以来,要数这次轰炸造成的伤亡最为惨烈。不过,这个血腥的纪录仅仅维持了三天。4月19日,德国战机再次来袭,并导致1200人死亡。相隔不久的两次空袭,差不多让50万伦敦人无家可归。
那个春天,首都伦敦并非英国境内唯一承受严重损害的城市。德国方面的战略在于破坏英国的补给线、摧毁战争物资的生产供给。由此,英国的主要工业城市和港口都经受了德国空军的狂轰滥炸——曼彻斯特、朴次茅斯、加的夫、普利茅斯、利物浦和布里斯托尔都在此列。六个夜晚的连续空袭,几乎让利物浦港中半数的码头完全损毁。驶入港内的船舶无法正常卸货,军需设备的供应量下降到不足正常水平的四分之一。
轰炸之下,伦敦以外的英国国民又在过着怎样的生活?对此,丘吉尔很是牵挂。首相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各个受难城市巡视考察。他要向当地居民发表演讲,为他们加油打气。大多数时候,哈里曼和怀南特都会陪同丘吉尔一起出行。“有我们陪在身边,他好像更有信心了。”哈里曼向罗斯福报告了这一情况。不过,特使也指出:丘吉尔坚持带上美方人员还有其他原因。每每来到外地,首相总不忘记把哈里曼和怀南特介绍给各位听众——“借此,他可以让大众确信:美国方面确实和他站在一起。”伦敦遭遇4月的第一场大空袭之前不久,两位美国特使才陪同首相去过英格兰南部以及威尔士的一些港口。其间,怀南特还被丘吉尔授予了布里斯托尔大学荣誉博士学位,其校长一职正是由首相担任。
一次,首相一行离开斯旺西并赶往布里斯托尔。刚刚来到目的地,他们就和一场严重空袭遇个正着。过去的五个月来,这个繁忙的港口已经先后六次遭到空袭。首相的专列停在城外的铁路桥下。透过车窗,他和他的随员眼睁睁看着炸弹将布里斯托尔的大片城区化为废墟。从港口到市中心,都没能逃过这场劫难。第二天天光微亮,首相专列才开进了满目疮痍的城市。四周余火仍在燃烧。自来水管早已爆开,街道变成了一片泽国。人们爬进废墟,找寻着或死或活的受难者。约翰·科尔维尔在日记中表示,这样的损坏程度“我从来也不曾预料得到”。
可是,灾民们的愁绪似乎突然消散了。因为那个熟悉的身影进入了他们的视线。他总是叼着雪茄,带着手杖。至少在那一瞬间,大家都轻松了些,并朝着他蜂拥而来。每到一地,首相总能收获同样的欢迎。如此场景,怀南特也在信函中向罗斯福作了描述:“首相来临的消息,很快就会在人群当中传播开来。他的身边,总围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大家都在和他打招呼,说着:‘温尼你好!’‘老温尼真是好人’,‘你从来不会让我们失望’,‘你就是真正的男子汉’。”
丘吉尔在布里斯托尔的场景,也被哈里曼记在了自己的日记之中:“他检阅了地方志愿军——他们个个专心致志。但他走过的时候,他们却又难掩喜色。他们的奖章引发了他的好奇——‘这是你上次战役的成果吗?’他问。而后,空袭警报官、志愿消防员和参与救援的女性依次接受了他的致意。”首相的表现可谓大无畏,不过,哈里曼更要为布里斯托尔市民的勇气表示赞叹。一位年迈的女性的房舍惨遭炸毁,她自己也刚刚被人从废墟当中救出。面对前来慰问的首相一行,她只是匆匆寒暄了一阵便道了别:“不好意思我要失陪一会儿。家里还需要我去清扫呢。”
布里斯托尔居民和首相的对话并未占据哈里曼日记的太多篇幅。不过,这位曾经喜怒不形于色的商人,这次却显露出了强烈的感情。字里行间,哈里曼的语气甚至有点夸张:“他们还身处战场、舔舐着战火的滋味……却仍然尽忠职守……自豪而无畏。‘看看这些野蛮人的作为吧,’他们表示,‘他们还会来袭,但我们的小伙子一定会打败他们!’‘战争一定会以我们胜利而告终,对不对?’”
到了布里斯托尔大学,哈里曼也发现了同样的勇敢行为。那一次,轰炸就发生在前夜,直接威胁到了学校的大楼和其他建筑。不过校方仍然坚持举行典礼,把荣誉学位授给了怀南特等三人。参与仪式的所有教员与学生都在昨天参与了护校行动,他们要么面对火灾熬夜奋战,要么就从事其他救援。走进小小礼堂的那一刻,全校师生个个眼睛充血,一张张憔悴的面容也遍布灰尘。学士服早已湿漉一片,五颜六色的帽檐甚至还散发着浓烟。
刺鼻的火焰透过破碎的窗户,在礼堂内外进了又出。就在几百码之外,消防队员还没有停止忙碌。附近的大楼还在燃烧,需要他们奋力扑灭。每隔那么几分钟,会场中的各位就能听到几声闷响——轰炸中没有爆破的炸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首相开始颁发学位的时候,布里斯托尔市长的夫人甚至昏厥了过去——在怀南特看来,这起事故“简直就是几个小时以来梦魇的缩影”。
当天下午,首相准备离开布里斯托尔。几百名市民来到车站为他送行。车行渐远,人们却还在欢呼雀跃。眼见此景的丘吉尔不得不举起报纸,掩住自己哭泣的面孔。“他们有这样的信念。”首相告诉哈里曼,“这是一种严肃的责任。”
布里斯托尔市民的勇气深深触动了哈里曼。为此,他特地付出一笔钱,并请克莱门蒂娜转交给布里斯托尔的市长,他希望无家可归的人可以得到一点帮助。首相夫人回信感谢了他的好意。克莱门蒂娜还希望“所有这些苦难……能够永永远远巩固两国的友谊,并促进我们之间的相互了解。无论如何,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怀南特和哈里曼寄给罗斯福与霍普金斯的不少信件当中,都强调了英国人民的坚忍与决绝。而且,两位公使还反复提及这些普普通通老百姓在抗敌斗争中的关键作用,“人民的战争”这个概念在他们的笔下重复多次,几乎到了用滥的地步。不过,英国人民作为志愿者的踊跃表现,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其他参战国家确实难以匹敌。
战争之中,地方政府常会力有不逮,而国家也有照顾不周的时候。每每遇到这样的时刻,志愿者都会挺身而出。空袭之下,伦敦地铁的各大站点都被辟为了防空躲避设施,这样的藏身之地往往环境逼仄而叫人难以忍受。正是志愿者的服务,给防空洞里的人们带来了一丝慰藉。大多数防空躲避地点都没有食品供应,也缺乏供暖、床铺、浴室和盥洗设施。“那里面的恶臭实在太骇人了——屎尿混在一起,还掺杂了炭味、汗味和脏兮兮的体臭味。”——大轰炸早期的防空洞,就像目击者描述的这般不堪。
还好,志愿者很快赶来了。在他们的努力之下,防空洞里终于有了浴室,所用的材料全都是从轰炸现场抢救而来;同时,志愿者还带了食物;避难的人们得到了煤炉和床铺,一些防空洞甚至装备了扶手椅和无线电。志愿者的功绩,让伦敦地方政府的疏漏和迟缓暴露无遗。羞愧之下,官方力量很快加入了整改防空洞的运动之中。大轰炸结束之前,大多数防空洞已经焕然一新,人们可以在这里安然守望,度过漫长而恐怖的空袭之夜。
与此同时,一些临时避难所的环境也得到了升级和整改。暂时失去家园的人们,由此得到了可以依靠的栖身之地。持续的大轰炸,迫使政府必须打开大门迎接大批的无家可归者。仅在伦敦一地,就有140万人涌进了政府设施避难。也就是说,六位伦敦居民之中就有一位在1941年春天之前遭遇了家园被毁的厄运。还好,他们得到了志愿者的帮助,志愿者提供的暖炉、餐食、临时居所,可以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救济解困的志愿者之中,妇女占据了主力地位。如此情形让哈里曼等人大为惊讶。“正是英国女性的精神感召,扶持着整个国家度过这场可怕的灾难。”哈里曼写信告诉朋友。面对自己的妻子,特使则表示:“女性是英国抗敌活动的中坚。”财政部长亨利·摩根索曾在战争末期来访伦敦。而后,摩根索在日记中感叹:“英国女性的种种功绩让人惊讶……如果不是她们辛勤奋战,这个国家已经退化到洞穴时代了。”
哈里曼和摩根索提到的这些女性,大多隶属于“妇女志愿服务队”。服务队的发起人是马尔克斯·雷丁勋爵的遗孀。这位贵妇也是20世纪最受尊敬的英国女性之一。她的丈夫曾经担任驻美大使,还在印度担任过殖民当局的总督。雷丁一向认为:世界要想进入民主时代,英美两国之间的互信必不可少。这一点,他的夫人也同样坚信。1935年,雷丁与世长辞。其后的几年,雷丁夫人一直在美国居住。她以“雷丁夫人”的名义周游美国。为了了解美国劳工阶级的日常生活,她不惜下榻一美元就能过夜的鸡毛店,甚至还曾经当过洗碗工。由此,她结交了不少美国朋友。罗斯福的夫人埃莉诺正是其中之一。回到伦敦后,雷丁夫人又和默罗夫妇以及怀南特建立了友好关系。
1938年,英国国防部向雷丁夫人发出请求,官方希望她能组建一个机构并把妇女们组织起来,由此,她们可以参与到国民警卫队的国防活动之中。雷丁夫人接受了任务,但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认为,妇女志愿服务队的职责范围不应限于战争事务。按照雷丁夫人的想法,一切任务都可以交给她的组织。
1939年,战争正式开始,妇女志愿服务队也忙碌起来。战场上,服务队那标志性的绿色便装外套和红色毛衣格外显眼。在雷丁夫人和队员们的帮助下,大批孩子从伦敦和其他城市疏散到了乡下。几个月后,当英国子弟兵从敦刻尔克港口匆匆撤离、辗转准备登上故土的时候,志愿服务队的人员已经守在码头和车站,准备迎接疲惫的他们回到祖国。也因为服务队的帮助,士兵们可以喝上一口热茶并有三明治可以果腹。后来,欧洲的大部分地区都陷入了希特勒的控制,大批的难民不得不离开家乡来到英国避难。这时,正是雷丁夫人这一群“孤独无助的伟大女性”奔走忙碌,为他们提供了容身的场所。大轰炸来临了,志愿服务队又成了本国同胞的保护者。她们辟出了无数处避难所、旅社、移动房屋和餐厅。同时,雷丁夫人等人还赶制了上万件衣衫。美国和海外殖民地提供的各种援助,也经过她们的手而分发到了有需要的人们那里。
大多数的英国女性都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到了抗敌斗争当中,当然,她们中的有些人直接参军上阵,或是成了国民警卫队的成员。还有些女性工作的工厂与商店也和战争有着直接关系。即便没有从事以上工作,她们也在妇女志愿服务队(由于“妇女志愿服务队”的卓越贡献,雷丁夫人也成为第一位进入上议院任职的女性)中发光发热。
虽然英国国民表现得异常英勇,但是,他们能够作出的贡献始终有限。任他们如何努力,敌军的U型潜艇也还在对各色商船发起攻击。1941年春天的其他危机,也不会因为他们的坚忍奋斗而自行散去。当时的英国正处于最为脆弱的一段时期——那也是战争最为残酷的时期,生活在那个当口,就好像“活在噩梦之中,而且总有不幸的事情会袭扰人的思绪”——在给哈里·霍普金斯的信件中,哈里曼不禁感叹。
日子还在继续,大西洋上沉没的商船也已经达到了天文数字。除却U型潜艇,德国方面还派出了新型的“格内森瑙”和“沙恩霍斯特”两艘巡洋舰。在它们的追逐下,英国商船就像猎枪下的野鸭一般无助。仅在4月,就有近70万吨物资没入大海。比起前两个月,损失足足多了两倍。相关的惨剧实在太过骇人,丘吉尔不得不向情报部下了命令:停止发布损失公报。毕竟,巨大的损失很可能会打击全国军民的士气。
那个时候,英国人民的饥馑程度也达到了开战以来的顶点。食物配给制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每个人只能分到极少的口粮。人们的每周食谱只能由一盎司奶酪和极少量的肉类组成。每个月,他们只能领到八盎司的果酱和人造奶油。至于番茄、洋葱、鸡蛋、橘子一类的食品,则根本从商店的货架上没了踪影。食物之外,衣料也必须由政府限量供给。从平底锅到手表,所有的其他消费产品几乎都已绝迹。“毫无疑问,当时英国的食物环境已经糟得不能再糟,”雷蒙德·李将军表示。将军在美国驻英大使馆担任武官。1941年4月,他刚刚结束三个月的国内公干回到伦敦。“不过,比起1月份的时候,人们的精神反而更加庄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