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埃及发生“起义”时,正处理其邻国危机的奥巴马和希拉里几乎没有对埃及采取任何措施。利比亚东部的抗议活动爆发三周后,卡扎菲总统下令坦克部队对在古老的海滨城市班加西发动“起义”的人群进行镇压了。卡扎菲启动炮兵、飞机和船只,经过了一座又一座城市,直捣“叛军”据点。他还一度在班加西发誓,要像追赶老鼠一样挨家挨户追捕“叛军”。利比亚的处境则完全不一样。它既不是美国的盟国,对美国的国家安全也没有明确的战略影响意义。其“起义”也开始于像“阿拉伯之春”那样的抗议活动,却迅速蔓延成为内战,以地理位置和部落为阵线将整个国家分裂成为多个部分。自从罗纳德·里根时期便担任了总统的卡扎菲上校在这场变动中,就像卡通里的反面人物一样。不过他在2003年与乔治·W。布什签订协议放弃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后(其实他在反基地组织战斗中的用处非常大),人们对他的好奇远远超过了对他的咒骂。利比亚有着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因而对欧洲的影响很大。尤其是法国总统尼古拉·萨科齐(NicolasSarkozy),非常看重利比亚。他还因为两个月前法国前殖民地突尼斯的铁腕人物扎因·阿比丁·本·阿里(Zineal-AbidineBenAli)被罢黜而感到遗憾,从而想要重申自己的主张。
所有这一切没有要求美国采取军事干预政策,而且奥巴马和希拉里在最开始的时候保持一致的怀疑态度。希拉里像往常一样,对五角大楼的观点极度敏感,而鲍勃·盖茨压根就不相信军事行动。他认为利比亚不是美国的重要利益相关地,而且美国也不应该插手另一场与穆斯林国家有关的战争。盖茨在其任期接近尾声时对白宫非常不满,非常不耐烦,因为他认为白宫根本就不会吸取历史教训,总统也太容易受到身边的年轻政治助手的影响。“他们之前指责布什在伊拉克问题上犯了错,但他们在利比亚问题上也犯了同样的错误。”他告诉我,“那就是没有预料到赶走坏蛋之后会发生什么。”
盖茨得到了众指挥官的支持。前联合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迈克·马伦说:“我们干涉的区域太远了,利比亚也是其中之一。”他还专门介绍了有关禁飞区的内容(应对卡扎菲最明显的短期方案),描述了五角大楼将如何发射炸弹和导弹,炸毁卡扎菲的雷达站点和指挥控制中心。马伦表示,这个方案代价昂贵,而且可能帮不到反对派的忙。担任国家情报局局长的退休空军部长詹姆斯·克拉珀(JamesClapper)怀疑,是否真的有一支实际可行的反叛武力值得美国去支持。联合参谋长联席会议副主席霍斯·卡特赖特(Hht)则对干预行动持开放态度,只要求能证明卡扎菲正在移动他的化学武器库存。(卡扎菲手里仍然持有一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只是阿拉伯之春的各国“民变”起义让国际社会监督他销毁武器的进程被打断了。)
2011年3月10日,希拉里告诉国会,如果美国在没有国际社会许可的情况下进入利比亚,就会引发冲突,而且可能升级成不可预测的事件。“我相信我们的军队也能感觉到这一点,”她说。然而,她丈夫并不这么认为。比尔·克林顿当天在纽约举行的妇女大会上表示,他赞成在禁飞区施加压力。“没有人想在利比亚看到一场军备竞赛,”他说,“但这是不公平的竞赛。”奥巴马的助手很愤怒。他们让戴利给他的前上司戴上“口罩”,后者因为在克林顿内阁待过而被奥巴马的助手视为比尔·克林顿事务处理员。
然而,那时的希拉里听取了许多其他人对采取军事行动的建议。2月21日,她的朋友西德尼·布鲁门多发了一封电子邮件给她,指出英国前外交大臣大卫·欧文正要求在利比亚建立禁飞区。“你怎么看?”她问杰克·沙利文。3月3日,白宫在参议院的最忠实辩护人约翰·克里,计划用一场预算听证会来给希拉里施压,支持禁飞区。他说:“飞机随时可能被炸毁或袭击的时候,国际社会不能只在旁边观望。”凯利得到了亚利桑那州共和党人参议员约翰·麦凯恩的支持,后者一直严厉谴责奥巴马的优柔寡断和不作为。但他却接到了国务院高级官员打来的扫兴电话。
2011年2月和3月,希拉里往返于日内瓦、巴黎、罗马和伦敦之间,出席各种与利比亚问题有关的紧急会议。英国的戴维·卡梅伦(NicolasSarkozy),意大利的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SilvioBerlusi)和法国的尼古拉斯·萨科齐(NicolasSarkozy)等人不停地催促她赶紧加入北约组织行动。3月14日,在巴黎一次巴基斯坦与八国集团外交部部长举行的晚餐会议上,华盛顿官员的犹豫不决令人吃惊。欧洲代表盯着希拉里,一个接一个地呼吁美国要采取行动。“真可悲,”意大利外交部长弗拉蒂尼(Frani)气急败坏地说,“我们需要领导,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希拉里的助手徒劳地翻阅着手里的黑莓手机,等待白宫的新指示。轮到希拉里发言的时候,她必须搏一把了。“我同意弗兰科的说法,”她说,“情况确实很危急。”
不过,事情出现了转机。晚上十点,希拉里与这位外交部部长共进晚餐后,会见了卡扎菲政权的前经济官员马哈茂德·杰布里(MahmoudJibril),利比亚参战反对派的领导者。会议由法国著名作家和哲学家伯纳德-亨利·莱维(Bernard-HenriLévy)主持。莱维已经把利比亚问题变成了著名的事件,他在起义的**时期搭乘一个蔬菜小贩的卡车前往埃及。他后来还向反叛领导人介绍了萨科齐。凭借他的推销天赋和大量的“恶意”批评者,莱维的法国知识分子身份跟理查德·霍尔布鲁克(RichardHolbrooke)在华盛顿的政治专家身份别无二致。希拉里为之折服了,称他为一个“极具戏剧性的个性人物,留着长波浪头发,衬衫几乎敞开到他的肚脐上。”她对他的赏识持续了很长时间,甚至还在18个月后让助手复刻莱维那部有关利比亚内战的纪录片《托布鲁克誓言》(TheOathofTobruk),萨科齐在片子里面大大赞赏了希拉里的作用。希拉里写道:“我以为是哈维·韦恩斯坦(哈维?韦恩斯坦(HarveyWeinstein):美国著名电影制作人——译者注)制作了这部纪录片,并在去年春天的戛纳电影节播放了这部片子。”
盖茨认为希拉里的内心变化并没有那么戏剧化。“我的意思是,她一直都试着给我们的盟友做更多地反应。”他告诉我。无论怎样,她在会议结束后进入了战情室。她向奥巴马报告说,欧洲代表准备实施北约行动,阿拉伯人则告诉她说他们会参加这个行动。而根据她从反对派领导人的身上观察到的结果,他们值得美国提供支持。
离职前一天,希拉里接受了我的同事迈克尔·戈登(MichaelGordon)和我的采访,她说:“我遇到了他们,我看着他们的眼睛。我就能回去对总统说,‘这些人可以指望,你可以把赌注压在他们身上,我们需要帮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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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美国是否支持北约组织对利比亚采取行动的这场辩论留给了历史。
对希拉里来说,这件事让她想起巴尔干地区事件,她丈夫担任总统时因为没有对巴尔干地区采取行动而让欧洲在头两年率先发挥了领导作用。直到1995年7月,冲突发生了转移,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杀(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杀:1995年7月11日到22日,波黑塞族军警以及南联盟派出的军警突袭并攻占了斯雷布雷尼察,在接下来的11天时间里对当地8000多名穆斯林男子和男孩进行了杀戮。——译者注)终于让比尔·克林顿抓住机会,获得了整个事件的控制权。比尔实施了“北约空袭”,派出两万地面部队,并派理查德·霍尔布鲁克签署了‘代顿和平协议’。总的来说,欧洲人都感谢比尔。“他们抱怨说我们掌控了代顿。”国务卿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弗在1995年12月写给希拉里的一份私人备忘录中写道:“但是他们肯定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代顿协议'就签署不了了。”
对联合国大使苏珊·赖斯来说,这像是卢旺达挥之不散的“鬼魂”在脑海里不断闪现。1994年,28岁的她还是比尔·克林顿在国家安委会的助手。当胡图人手持大砍刀杀害了80万图西人时,美国袖手旁观。克林顿后来说,没有能防止这次大屠杀是他任职总统期间最大的后悔。更丢脸的是,是否干预大屠杀的问题根本就没有在国家安委会的最高层中提起过。其工作内容包括“维和行动”的赖斯质疑是否应该给卢旺达事件加上“种族灭绝”一词,因为这个词可能使总统在中期选举中陷入尴尬,她放弃了。几年后,赖斯告诉萨曼莎·鲍威尔(当时的总统助理),并在《大西洋月刊》上说:“我发誓,决不允许出现这样的危机,哪怕因此背黑锅而下地狱,被火烤而灵魂得不到拯救。”
在情况室的后座议员席上,鲍威尔表达了最热切,坚定不移的干预主张。她认为,美国有道德义务来保护那些即将被卡扎菲部队灭绝的63万班加西人。鲍威尔重点强调了一项外交政策原则——“保护责任”(保护责任:简称为“R2P”(ResponsibilitytoProtect,保护责任意指国家有保护其人民免受种族灭绝、战争罪等严重危害的义务,如果一国没有能力行使此义务,则国际社会必须随时准备根据《联合国宪章》采取集体行动保护人民。——译者注),呼吁各国采取干预行动,以防止种族灭绝和其他大规模暴行。这个概念的萌生与卢旺达和巴尔干地区的微弱对抗能力有关。该概念2005年的联合国首脑会议上获得了通过,并得到了广泛的认可,其中包括美国,但有美国仍然一些右翼人士蔑视该议题,认为这是对美国主权的威胁。
起初,奥巴马在演讲中发怒。据一名与会的人说,奥巴马厉声斥责鲍威尔:“这不是给你的书撰写新篇章。”但鲍威尔坚持自己的主张。当奥巴马总统提出加入北约行动后,他的言行开始更加接近“R2P”精神了。“漠视美国作为一个领导者的责任——更严重的是——漠视我们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人类同胞的责任,将会是对我们人类同胞本性的背叛。”2011年3月28日,奥巴马在全美演讲中如是说。“有的国家对其他国家的暴行可能会视而不见。但美利坚合众国不一样。”这是奥巴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R2P”精神相“吻合”。
一些新闻报道将利比亚称为典型的性别之战,其中专栏作家莫琳·道(MaureenDowd)就将鲍威尔、赖斯和希拉里并列称为“三女武神”(三女武神(thethreeValkyries):引导英灵的死神,北欧神话英灵殿中挑选亡者的女神。——译者注),对应极不情愿的男性——奥巴马、拜登、马伦、达利、布伦南和多尼伦等。希拉里在她的书里除了提到过鲍威尔和赖斯都支持采取干涉行动之外,一个字都没提到性别鸿沟。有一种解释是,这并非单纯的性别鸿沟,因为本·罗德斯以及后来担任了拜登的国家安全顾问的托尼·布林根(TonyBlinken)也都支持这项军事行动。
更大的可能是,“三女武神”是由关系紧张的三姐妹所组成。从鲍威尔和赖斯在2008年站到了奥巴马那一边开始,与希拉里的关系就非常冷淡。鲍威尔甚至在竞选最激烈的时候,指责希拉里是一个怪物。她说:“从那天以后,我每天都在后悔。”2013年,她在NBC的新闻发布会上表示,自己已经采取了行动来弥补后悔,她还在霍尔布鲁克的斡旋下与希拉里会面,并请求希拉里原谅自己。(她与希拉里之间恢复了礼貌,但还算不上亲密。)而赖斯,作为一名与朋友和敌人之间的关系都不怎么样的人,她与希拉里之间没有单方面的关系破裂。她在国务院有一间办公室,而且大部分周五都会在那边工作,经常会在国务院碰到希拉里,所以她也在与希拉里在华盛顿的家人接触更多。一名原白宫成员说,但是在希拉里看来,“赖斯是为国务院服务,不是我。”
男性和女性同僚们各执一词让奥巴马看起来非常被动,他常常受到身边声音的影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愿意在辩论结束之前采取行动。如果没有希拉里的强力推动,也许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行动。也就是说,他在利比亚问题上的态度与对待埃及和叙利亚问题的态度完全不一样。2011年3月15日下午的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上,奥巴马总统宣布,他将采取行动,但对这个选择不甚满意。
他同意盖茨的观点,即建立禁飞区不会改变任何东西。但他没有拿这个作为借口避免军事行动,而是让后座议员除外的所有战时内阁成员于晚上九点再次开个会,希望他们能在会上提出更好的建议。
“改变一切吧,”他跟团队如此说道。奥巴马和他的助手在后来的会议上越来越确定,英国和法国将要求联合国安理会决议授权在利比亚设置禁飞区。他们讨论了是否弃权甚至否决他们的主张。但随后,奥巴马决定采取更大规模的行动,即一旦美国撤出在利比亚防空体系的导弹,北约战机将轰炸卡扎菲的坦克和卡车,阻止卡扎菲对班加西的进攻。这么一来,禁飞区将成为禁驶区。他命令苏珊·赖斯获得授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平民。
当奥巴马挺起腰杆的时候,赖斯和欧洲人在联合国发生了争吵。他们告诉她,不管美国参不参与,他们都会采取行动。那天晚上早些时候,赖斯前去法国大使杰拉德·阿罗德(GérardAraud)的车里,向他问好。她说:“你不要把我们拖进你们那些恶心的战争里。”阿罗德同样尖锐地回答说,法国不是“美利坚合众国公司”的子公司。晚上11点,奥巴马决定退出北约行动后,赖斯再次跟这名法国人说:“好的,我们走了。”
赖斯的前助手坚称赖斯并不回避军事行动,只是不支持设置欧式禁飞区,因为白宫认为没有多大用处;阿罗德的解释是,美国对欧洲必定采取行动感到沮丧。无论现实如何,赖斯巧妙地在安理会用了点计谋,以10-0的投票比赢得了这场争论。俄方弃权,弗拉基米尔·普京后来还谴责空袭是西方的“中世纪运动”。
对奥巴马总统来说,这是一个风险极大的决定。可能会影响他的总统生涯,甚至影响美国在中东地区的未来和美国与俄罗斯的关系。获得了更广泛权力,北约将行动从快速的人道主义袭击转变为长期军事行动,而这恰恰就是奥巴马在竞选时反对的举措并在入主白宫后极力避免的方案。北约联盟的轰炸袭击持续了七个月,最终在2011年10月22日,反政府军从卡扎菲上校位于苏尔特的家附近的排污管将他逼出来并杀死,方才告一段落。
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高级官员在2011年5月告诉《纽约客》的雷恩·利兹(RyanLizza),英、法飞机轰炸卡扎菲卫队这项任务的目的就是要将奥巴马“在幕后指挥”变为“前台主演”。美国已经提供了包括导弹驱逐舰和核攻击潜艇在内的11艘船,以及B-2轰炸机和F-16战机等数十架飞机,所以白宫对这句话里所暗示的软弱表示不满。当时有一点让人不大理解,那就是奥巴马总统划定了明确的界限,不仅是为了控制美国的武装盟友对美国的期望,也是为了控制美国的战时官僚主义。
在五角大楼、国务院、美国国际开发署的油地毡走廊上,中层官员听到北约联盟采取行动时都纷纷击掌以示庆贺。眼睁睁地看着伊拉克和阿富汗从指尖溜走,他们将利比亚看作是另一次让国家建设走上正道的机会。没有了奥巴马设定的限制,政府的机构绷得紧紧的,其干预机制也开始运转了。曾经在利比亚和叙利亚工作的国务院前负责人杰里米·夏皮罗(JeremyShapiro)说:“‘不部署任何兵力’阻止了美国采取惯常的举措。”暗指美国国家开发署的专家、财政部和其他相关机构都将随着部队进入利比亚,“更何况,这是一场持续的战争。”
即使有这些限制条件,这项任务的快速发展也让人震惊。截止到3月底,“行动”开始不到两周时间,美国就已经发射了近200枚战斧巡航导弹、进行了370次袭击、投下455枚精确制导武器。此外,美国正在拦截利比亚的无线电通讯,实施一场心理战;在阿拉伯各国和英、法等地广泛传播信息,鼓励利比亚士兵起来反抗卡扎菲,放弃坚守的岗位。
奥巴马在国防大学的演讲中说自己决定采取行动,是因为他认为美国有“独特的能力”来遏制大屠杀。任务的目的是保护利比亚人民免遭“紧急危机”,并建立禁飞区。“但将我们的军事行动扩展至政权更迭是一个错误,”奥巴马说:“如果我们想用武力推翻卡扎菲,我们的联军将分裂。我们可能不得不派遣美军地面部队来完成使命,或冒着许多平民在空袭中丧生的危险。美国军人面临的危险将大得多,接下来的“成本”和责任也会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