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些人而言,这同时意味着以上三者。
2015年11月,当众议院特别委员会就“班加西事件”讯问希拉里时,该事件进入了荒诞的**。讯问的折磨长达11个小时,却未能给这次袭击提供新的解释,反而彰显了希拉里钢铁战舰一般的坚强毅力,彻底让以特雷·高迪为首的共和党人颜面扫地。民主党马里兰州的资深代表卡明斯捕捉到了这场精彩表演的危险本质。“我不知道他们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他对“伤痕累累”的希拉里说,“难道他们想要把你纠缠得筋疲力尽,才算胜利吗?”
尽管卡明斯一腔热血地为希拉里辩护,但他也没能指出“班加西事件”背后的真相。这无关谈话重点,无关“邮件门”,也不仅仅涉及布鲁门多。重点在于,利比亚因我们的干预陷入了混乱。无止境的党派之争,回避了利比亚带给我们的教训。这不是希拉里和国务院言行的问题,也不是总统和整个内阁的问题,它不仅说明美国没能在一个危机四伏的国家保护好她的外交官,更使人质疑美国是否能够在利比亚建立“后卡扎菲时代”的和平社会?利比亚给奥巴马政府提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人道主义干预的局限性到底在哪里?
换言之,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在班加西事件之后,希拉里做了或没做什么。而是,在奥巴马被国务卿鼓动,向的黎波里发射战斧导弹后的数周甚至数个月里,他和希拉里是怎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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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一个阴冷的早晨,天空灰蒙蒙的,奥巴马坐着直升机前往哈德逊河上方一个大风呼啸的悬崖,参加西点军校的毕业典礼。三军统帅(奥巴马)对西点军校的1064名毕业生说:即使遭遇中东和非洲的恐怖主义威胁,他们所效忠的祖国也不会让他们葬身海外。“我们必须制定战略,应对无孔不入的恐怖主义威胁,”他宣称,“我们需要反恐战友并肩作战。美国不会派士兵前往战火纷飞之地,相反,它将在也门培养本地军对抗“基地组织”、在索马里建立多国维和部队,并与欧洲国家合作,在利比亚培植安全部队和边境巡逻部队。”
这是奥巴马在讲话中唯一一次提到利比亚。在奥巴马的总统生涯中,出兵利比亚可以算是一次重大的军事干预。那段日子里,没有人愿意谈及利比亚。大家担心利比亚会成为“尸骨如山”的叙利亚。美国一直在筹备横跨大西洋的项目,致力于建立利比亚安全部队和训练边境巡逻队,但是步履维艰。彼时,利比亚正成为一块吸纳宗教极端组织“圣战战士”的大磁铁,“圣战战士”在那里以及附近地区来去自由。没过多久,“伊斯兰国”(ISIS)在此崛起。
利比亚处于无政府状态。互相敌对的“民兵”为争夺主要的城市混战不已。他们一部分人隶属于“伊斯兰国”(ISIS)或“基地组织”,一部分则出于嗜血本性而逐鹿主要城市。那里战火不断,东西分裂,加上不受政府管束,因而孕育了蔓延至非洲东部和南部的战争。继叙利亚和伊拉克之后,利比亚成为“伊斯兰国”的重要据点。宗教极端分子在此征集远至塞内加尔的士兵,源源不断地为“伊斯兰国”和“努斯拉阵线”组织输送“圣战战士”。它不仅驱使一波又一波“移民”冒险前往地中海地区,导致欧洲的海域发生多起沉船事故,而且策划了巴黎和华盛顿的恐怖袭击事件,因而备受谴责。2016年冬,美国不得不重新向利比亚派遣战机,摧毁他们的训练营。
将这些过错全部推给希拉里或奥巴马,是荒唐至极的。无论是法国总统萨科奇、英国首相卡梅伦以及其他欧洲利益相关者,还是利比亚人,都应该担负部分责任。“维和部队”本可以提供利比亚人所需的外部援助,帮助他们建立新的“机构”、阻止“反对派民兵”崛起,但被新政府总理马哈茂德·贾布里勒及其“国民”拒于千里之外。支持北约干预的阿拉伯各个国家与利比亚人一脉相连,却向“反对派”提供武器和资金。它们操纵傀儡发动战争,把利比亚推向叙利亚那样死伤惨重的境地。
另外,奥巴马政府的决策导致了今日的局面,它的决策核心思想存在根本矛盾。为避免重蹈小布什的伊拉克战争覆辙,奥巴马取消了维和士兵、教官和顾问,不再让美国扮演战后维稳或重建利比亚的角色。此举不仅将利比亚与伊拉克和阿富汗区别开来,也使利比亚不同于战后受到美国“干预”的国家,如波斯尼亚、科索沃等。美国缺乏驻利比亚的地面部队,也就缺少了对付利比亚新政权的“筹码”。当利比亚新政权的领导在的黎波里斗嘴的时候,激进的圣战组织就在无拘无束地洗劫卡扎菲的军火库。早在五年前,伊拉克的安全问题就已经给利比亚敲响警钟。卡扎菲倒台后,“反对派民兵”开始大行其道。美国当日受人称颂的“干预模范”之举,最终沦为混乱的根源。
“那些要求我们‘干预’的人,应该告诉我们‘干预’之后该做什么?”丹尼斯·罗斯说,“奥巴马不愿蹚这趟浑水,但是我们应该让他知道维和力量必不可少。我们在利比亚所做的,与小布什和拉姆斯菲尔德在伊拉克的作为大同小异——他们的政府都被我们推翻了。既然我们制造了权力真空,就必须自己填补,否则其他的‘邪恶势力’便会乘虚而入。”
奥巴马有充分理由对利比亚小心翼翼。一开始,奥巴马在利比亚实行目标明确的人道主义干预政策。但是班加西市民惨遭屠杀之后,原先的策略迅速演变为一场持续数月、清理卡扎菲余部的战役。2011年4月14日,距空袭还不到一个月,希拉里与别国外长在柏林发布联合公报,声明铲除卡扎菲是北约的政治目标。一个月前,奥巴马把推翻利比亚政权排除在政策以外,现在它却赫然出现在联盟的正式文件中。“我们的战略摇摆不定,”国家安全委员会战略规划主任德里克·乔列特说道,他正为“卡扎菲颠覆计划”主持一支特遣部队,“保护市民一直都是我们的使命。卡扎菲并非善类,只要他统治一天,人民就一天没有好日子过。”
白宫战情室围绕军事行动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彼时,希拉里努力团结北约合作伙伴,为“后卡扎菲”时代打下基础。这份差事并不清闲。法国和土耳其反对美国的做法,利比亚“反政府军”由于部族冲突和敌人的骚扰,一个接一个地更换首领。因为反卡扎菲的军事行动停滞不前,“反政府军”要求美国提供重型武器。这种要求绷紧了白宫政府的神经。乔·拜登和其他高级官员担心,美国枪支终将落入“伊斯兰国”恐怖分子之手,造成屠杀平民的暴行。(一年之后,他们以同样的理由指责美国向叙利亚“反政府军”提供武器。)
然而,希拉里对此持开放的态度,她认为美国政府不应该干预军火交易。2011年4月8日,希拉里将来自西德尼·布鲁门多的邮件转发给杰克·沙利文,其中提到卡扎菲的军队和“反政府军”的战斗可能僵持不下。“我会考虑任用私人安全专家,给反对派提供武器。”希拉里也许受到丈夫的影响,如此说道。几天前,比尔·克林顿告诉美国广播公司新闻频道,他不反对向“反政府军”提供武器。他说:“我敢肯定,即使干预也无法杜绝这种行为。”。
春去夏来,战争仍在持续,希拉里开始暗下决心。一名前官员说,希拉里认为卡塔尔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正积极地给利比亚的“伊斯兰国”极端组织供应武器。卡扎菲下台后,美国如果不适度加强穆斯林温和派和世俗派的实力,就会失去对利比亚未来的影响力。“她认为‘我们不但要均衡当前的力量,还要考虑未来的局势’。”罗斯回想道。
希拉里赢得了这场论战。2011年夏,总统签署了一项密令,允许美军向部分“反政府军”出售武器,包括军用悍马车、反炮兵雷达和战防炮。几周之后,利比亚“反政府军”开始与卡扎菲军队正面对峙。密令虽然保守,却证实希拉里的确有“天赋”置美国于危险境地。到了2012年夏,她说服白宫向叙利亚反对派提供武器,再次将美国推到了风口浪尖。后来的形势每况愈下,以至人们忘记了“后卡扎菲”时代曾经拥有的美好前景。无论一开始利比亚的军事行动多复杂,在2011年与2012年当中,利比亚对希拉里来说,都是她的一个成功实践。这个计划的每一步都打上了希拉里的烙印。
希拉里为了给利比亚筹措政治和金融支持,创建了一个联络小组,成员涵盖38个国家。组员每月在伦敦、罗马、阿布扎比酋长国等地的外交海滨胜地会面。你很少会看到一个正忍受激烈变革和无限痛苦的国家,获得如此多的声援打气。也许,这是对卡扎菲长达42年暴政的回应。
然而,利比亚的确有许多令人赞许的地方:其一,她的660万人口主要集中在地中海沿海地区,易于管理;其二,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其三,不像伊拉克和叙利亚那样存在错综复杂的宗教和民族纷争。对于美国何时承认“反政府军”建立的合法政府问题,全国过渡委员会曾为此争执不下。2011年7月,希拉里向利比亚拨放了额外资金,平息了这场争论。
同月,希拉里派了一个使团与卡扎菲的代表在突尼斯秘密会面,就卡扎菲下台寻求解决办法。那场会议于7月16日在突尼斯美国大使馆豪华的海滨住宅区举行,德里克·乔列特是三名同行特使中的一员。(另外两人分别是在克里斯·史蒂文斯之前的利比亚大使吉恩·克瑞兹,以及负责近东事务、临危不惧的助理国务卿杰夫·费特曼。)会面期间,美国发出了一个直白的信号: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不要质疑我们的解决办法。除了卡扎菲下台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卡扎菲的特使坐立不安近四个小时,埋怨美国两面三刀,控诉“基地组织”掀起叛乱。他们心理上显然无法接受这位“领袖哥哥”离他们而去。
五个星期后,卡扎菲政权倒台。2011年8月15日,“反政府军”从柏柏尔高地的基地出发,以惊人的速度攻取了的黎波里以西距他们90分钟路程的炼油厂。彼时,北约战机为“反政府军”开路,炸毁了通往首都沿路的坦克和炮阵。星期六傍晚,叛军就在的黎波里与全城的政府军正面交战,政府军军心动摇,频频倒戈。接下来的下周二,“反政府军”捣毁了卡扎菲的大本营,驱使他东躲西藏。北约和五角大楼的军事策划者推测的黎波里的流血事件将持续六个月,结果,36小时内就捕获了卡扎菲。
这对于希拉里来说是个热血沸腾的时刻,希拉里一直大力支持利比亚政权更迭,她的助手希望她领取所有功劳。同年8月21日,在谢丽尔·米尔斯的请求下,杰克·苏利文向国务院发言人托利亚·纽兰发了一封邮件,阐述希拉里在利比亚的成果,并提及她将于星期二返回美国。利比亚总统卡扎菲的倒台,显示了她“在利比亚政策方面,一贯的领导和管理才能,”苏利文写道。第二天,西德尼·布鲁门多也写信祝贺。他的邮件标题为“你的后卡扎菲时代声明”,指导她如何在“反政府军”高歌猛进时收获最大的政治红利。“首先,恭喜你!”他写道,“你很快就能到达这个伟大的历史时刻。”铲除卡扎菲之后(实际上不到两个月就被美国以极小的伤亡做到了),布鲁门多敦促希拉里发表声明。“即使在度假的路上你也要出现在镜头前。你必须在这个时刻,留下历史印记。”这番话蕴含着国务院对抗白宫政府的潜台词:布鲁门多告诫希拉里要提防“国家安全委员会那帮黄毛小子”,他们可能认定卡扎菲的倒台就是“暗箱操作“的明证。希拉里在利比亚的成功,有效地驳斥了这种说法,甚至有可能为下一届的总统大选扫清障碍,关键需要解释的是“美国从一开始就有清晰的战略部署,只要持之以恒,必定马到功成”。
布鲁门多的提议吸引了希拉里。但是,在给苏利文的一封邮件中希拉里担忧,苦等卡扎菲的灭亡将让她错失良机。苏利文回复说,她的下属以她的名义起草了一篇评论文章,阐明她在利比亚问题上发挥的作用,让她大可放心。苏利文雄心勃勃地写道:“为世人留下点纪念才是明智之举,比如说克林顿主义。”比尔·克林顿却不像罗纳德·里根和小布什有清晰的外交政策主张。但是,1999年2月,比尔·克林顿在总统任期即将结束之时,发表了他关于巴尔干地区人道主义干涉的看法,似乎预测到奥巴马将受制于利比亚。“实际上,我们不能无所作为,也不能在任何地方都插上一脚,”比尔·克林顿说。但是“如果我们的价值观和利益受到威胁,如果我们所做的将影响深远,我们必须时刻准备大干一场。”
的黎波里沦陷那天,奥巴马正在马萨葡萄园岛度假。他当天在镜头前对“反政府军”说道,“面对暴君,你们的勇气和毅力战无不胜!”
之后奥巴马督促他们采取和平的手段向民主政府过渡,“真实的公正不是来自复仇和暴力,而是来自和解,利比亚人民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
“在这一过程中,”总统奥巴马接着说道,“美国将与利比亚并肩作战,情同手足。”
奥巴马讲话的语调非常克制,与希拉里和她的助手明显不同。相比于希拉里,奥巴马不愿插手利比亚的事,甚至怀疑西方各国是否有权干预利比亚。总而言之,奥巴马与利比亚的冲突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在那天的简短讲话之后,奥巴马马上回去享受假期,与助手们一同打篮球。而大西洋彼岸的英国首相戴维·卡梅伦立刻取消自己的假期,回到伦敦召开紧急会议。卡梅伦和法国总统萨科奇计划在下个月同访的黎波里。2011年9月1日,50多名国家领导人齐集巴黎,召开“利比亚之友”会议,奥巴马派希拉里代表他前去参加。法国爱丽舍宫的长桌上,只有希拉里不是国家元首。“记得当时我在想,谢天谢地,她是我们的国务卿。”陪同希拉里的肖莱如是说。
当希拉里的助手思量着将利比亚成果作为新兴的希拉里·克林顿主义的核心时,奥巴马却把它当作自己的反恐成就。2011年10月,卡扎菲被杀。奥巴马将这一功劳赋予五月前击毙本·拉登和其他“基地”领导人的特种部队。利比亚事件表明了美国对抗专制统治者和恐怖主义的力量,但它的呈现方式迥异于小布什对伊拉克问题的处理方式。“美国不曾派遣一兵一卒前往当地,”奥巴马在白宫的玫瑰园说道,“但是我们达成了目标,北约将很快完成使命。我们展示了21世纪集体行动的可贵。”
即使是奥巴马政府的批评者对利比亚局势的结果也赞赏有加。“政府值得信赖,”约翰·麦凯恩在接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的采访时说道,“虽然我过去对作战方针有不同的看法,但是毋庸置疑,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了。”外交政策分析家大卫·罗斯科夫原本对政府诸多挑剔,但卡扎菲被杀当日他对我说,“是时候将‘幕后操盘’之类的讽刺扔到一边了,这是货真价实的领导。这样一种效果显著的多边合作,是所有外交政策倡议的榜样。”
然而,的黎波里政府的倒台却给未来埋下问题的种子。华盛顿政府的“规划师”预测的黎波里战役会持续更久,但的黎波里政府的突然倒台,让美国的战后规划陷入混乱。利比亚政府垮台初期,的黎波里尚处于相对和平的状态,“反政府军”因此气焰嚣张,底气十足地拒绝多国维和部队的建议。奥巴马一直为利比亚问题头疼不已,尤其困扰他的是,应否在国会议员的同意之下采取军事行动。然而“反政府军”的做法正中他的下怀。
卡扎菲下台后利比亚会变成什么样?美国应该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除了凡此种种不确定性因素外,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奥巴马不希望再现“联军临时政府”。虽然美国已在北约行动中退居二线,但再建个“临时政府”亦非难事。10多年来,美国致力于“国家建构”,因此能够轻易将财政部特警队官员派往利比亚,重建金融体系;又或者将美国国际开发署专家派往利比亚,为公共设施项目提供意见。但是,不同于巴格达郊外巨大的军事基地“绿营”,利比亚没有安置这些官员的安全地点。美国的官员常常喜欢这样调侃,美国人在利比亚的足迹,和美国驻的黎波里大使馆给来访者提供的床位一样稀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