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爱永远主动,对胡兰成和赖雅皆如此。举手投足间,倒很汉子气,飒爽英姿,侠肝义胆。因为主动,所以博大。博大得总是捧出自己一字一句辛苦挣来的血汗钱,给男人。
女人捧钱给男人,放在现代,也是羞怯的勾当;在她的时代简直石破天惊。
对丧家之犬时期的胡姓男人,她的给,也许不是什么爱了,有点复仇的快意。施予也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自尊和回击:胡兰成曾如此轻慢她,甚至到了欺负的地步,到头来,她不计回报的施予,真是豪门女儿的做派,把小地方出身的胡兰成的小家子气、自卑,暴露得好喜剧。最终,毕竟是她弃了他,从精神上,以高贵的爱战胜了一个花花公子的胡作非为。
而给赖雅送钱的情景却让我如坐春风——美国的边城小镇小车站,伤感的五月天。赖雅要去他方,张爱玲的依恋决堤而出。美国的边缘地带对极爱繁华喧哗的张爱玲来说,寒凉无边。而赖雅宽厚的音量,爽朗的笑,让她有了父亲之感。她的爱,几乎是小女孩过马路,想去牵一只大人的手。而她捧上钱给贫困的赖雅的举动,又像母亲所为。她的亦女亦母的双重性格,总让她享受不了彻底的爱,半饥半饱的。或许,因为欠缺,她的爱反是天高地阔的,自给自足的。
她的性
她在性上一直缺乏诚挚的关怀。她是渴望异性的——来自父爱、**和手足之情。但无论父亲、兄弟、爱人,所有伸向她的男性的手都冷漠、疏离、伤害。这促使她把自卑埋得更深。她是不甘的,尽管她容貌平实,身躯庞大,性表现力有限,但仍是跋扈。特别,在服饰上飞扬跋扈。那是她唯一能够把握的女性宣言,也算一种勾引,不合常理的,也就是胡兰成说的那种惊艳:惊也不是那种惊法,艳也不是那种艳法。而她更喜欢低头——带着凄美之感的示弱,像一头大象请求抚爱,悲剧的,摇摇欲坠的。
更多时候,她是以机智来表达性感:知性女人的幽默、风趣、才华也能引起男人生理上的致敬。
一
应该说,天生缺乏性感的她,在伸张女人之魅上,有智有谋,段位极高。可惜,没有一个充满男性元素的对手——胡兰成瘦弱着江南才子的瘦弱,手臂也该是纤细。看张爱玲的时候,多少得作生理上的仰视。所以,与张爱玲的闺房之乐也就是:“两人坐在房里说话,她会只顾孜孜地看我,不胜之喜。”“两人怎么做亦不像夫妻的样子,却依然一个是金童,一个是玉女。”两个人不过是“同住同修,同缘同相,同见同知。”“一夜就郎宿,通宵语不息。”
在爱人面前,张爱玲的才气百分百,却少了佳人的媚。女才子的艳“亦不过像数学的无限”,浓情,却无甚风致。
于是,胡兰成也很怅然,愤愤于天下人见了张爱玲只道文采欲流,连惯有的评头论足亦没有。他便为自己的惊动,当真的闻鸡起舞而患得患失了。这让人想起列侬的恨意:他为其他的披头士兄弟不想与自己的大野洋子**,而想决裂。
这类男人的爱好奇怪,壮阔得连妻子也要与普天下分享。骨子里却狭隘,小男孩式的害怕——怕自己得到的苹果不如别人的大。
如果说胡兰成与张爱玲之比,不过是39-23=15岁,一个如日中天,一个春色满园,**上怎么也可顺水推舟。到了赖雅,65岁男人给32岁女人的**恐怕只是强弩之末,**也许就是“理智的**”了吧。可张爱玲竟为赖雅怀孕了——不可遏制的**失误。可想,也有一晌贪欢。离疯狂或许远。可这样的昼夜,已是对胡兰成时代极具讽刺的突破。并简直要纠正我们对她的偏见:未婚怀孕,即使在当时的美国也是绯色事件,何况发生在两个多少有点名气的人之间。
原来,张爱玲的**,也是自顾自地,有着横了心的凛然。
想起她从香港赴美前的那张照片:侧面、低头,眉眼有无尽的淡愁。淡愁里却有跃跃欲试的锋芒。女人的骚其实一直潜伏于她矜持的态度里,暗香撩人如梅花功夫,却原来最势不可挡了。
我总在想,张爱玲性的最高境界该是无言的,手语的。而她却碰到两个饶舌的家伙。胡兰成身体的男性魅力实在有限,擅长的不过是言辞。老头子赖雅也以热带风暴的烈度,成为话语王者,其语言的强大掩盖了身体的衰老,以及心理的怯弱。甚至,他怕了张爱玲肚子里的孩子。他说:愿意担任张爱玲的丈夫,却不愿再做一个婴儿的父亲。
张爱玲干脆利落地做掉孩子,迅速成了赖雅夫人。一切都行云流水,简洁清爽——张爱玲一贯的风格,不小慈悲,不小儿女。
谁也不知,张爱玲第一次也是永远地诀别自己的母亲情愫时,真的没有背过身去,黯然神伤?但我断言,她与赖雅长达十年的婚姻生活,大多时候做的是无性夫妻,尤其是赖雅中风后。张爱玲当年是怎么写七巧来着:她试着在季泽身边坐下,将手贴在他腿上。声声逼季泽:你碰过你二哥的肉没有,你不知道没病的身子是多好的啊……没有**滋润的七巧,哭泣的时候也是恐怖的:背影一挫一挫,金钗乱颤,简直像在翻肠搅胃地呕吐。
张爱玲这样哭过吗?以中年的盛体面对老迈、中风的男人。她的悲悯注定她的克己,任劳任怨。东方女性的精神,让她可以无畏地奉献,从身体到才华,以及时光。而这一切,接近圣洁了,可圣洁得悲情万分。
二
胡兰成说张爱玲是临水照花人。仔细去想,这样的女人孤寂得可怕,所能得的,不过是水中影——看上去很美,却是美得没有关怀。她的欲望和**也是一直默默不得语,哪怕在她早些年的文字里,太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几乎没有性描写的张氏爱情读本,虽也缠绵,却缺乏骚入骨髓的抓狂。写《同学少年都不贱》时,张爱玲已是50多岁的老妪。远离奢华、光耀,也自绝于男人,真正是清寂啊。
记得成都女作家洁尘写《枕草子》的作者清少纳言老穷孤单时,忆起爱情这东西,倒是“并无别事”:忘了男人留在枕边的气息,忘了拥吻之欢。而夜色中飞过的乌鸦,还有爱人遗下的竹笛却恍然如昨,不可思议地清晰——精神视觉万古长青,感官享受微不足道。
张爱玲不是。她的《同学》已不谈情说爱了,懒得。甚至,都淡了写男女纠葛的心思。倒是写了人生得意而冷漠的恩娟,提及学生时代的女爱人芷琪,却“几乎泪下”——女人对女人的一往深情,男人哪懂?《同学》中的同性恋虽多在精神,实值不得骇异。但里边的女人看女人,也是春色无边,总会盯牢**看。谁的大了、低了,就会穷凶极恶地、怨愤地来一句:“给男人拉长了的。”这样的“粗口”好几次从小说里拱出来,很得趣的样子。还有,教会学校的优雅淑女,背地里却鬼鬼祟祟地研究好莱坞女星私处的“雌雄卵”,以及男女**的场景。
那个芷琪,情色得天不怕地不怕。她绘声绘色讲其表姐表姐夫的**,说“你不知道男人在那时候多么可怕……那东西不知有多么大,吓死人了。”
捂住作者的名字,不敢相信,这直截了当的东西真是张爱玲写的。曾经,她的月亮如此优雅地穿梭于我们的柳暗花明间,美得不寒而栗。她的眼神总与手势同在,居高临下,斜睨,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而50多岁的老女人了,没有男人出没,张爱玲的放肆格外轻盈。春色无边的笔触也是对青春的哀悼——性欲压制的青春,荒芜的青春啊。
张爱玲等了半辈子,就是候着这样的痛快。这是对胡兰成的反弹,对赖雅的反弹,对那个欲说还休的张爱玲的反弹……
如果,夜深忽梦少年事,张爱玲会惦记些什么?恐怕不会是与某男在书斋的语言撩拨;亦不是温州深巷里的恩怨情仇。她的上海滩和美国的康桥,都不驻扎乌鸦。枕边,又有谁惟余笛影……风花雪月对她来说,从不可靠,稍纵即逝。她曾以为很喜欢的男人的废话,才知,那真是废话啊,于生活一点也不知冷知热。也许,肌肤曾有的相亲,最最低微的肉欲却是温暖的、踏实的,用它去顾惜老年的人生,也算曾经沧海,曾有巫山云雨了。50多岁的老女人了,张爱玲的欲,春风吹又生,芳草碧连天——可是啊,这样的碧色,这盛大丰盈的碧色是要呼风唤雨的……
(2005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