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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源下(第2页)

婆婆已在我们这里住了一年多,见我两口子愈过愈冷眉冷眼,似乎也意识到她在中间把我俩半分居不是个事。于是,她主动提出回广西柳州老家。后来她还叫人代写了一信对我说扯皮的事不要去想了,叫我们去柳州玩,我完全原谅了我的婆子妈。想想她也可怜,想跟儿女住在一起,但住到哪家都是一本烂账。中国的老年人是悲催的,他们没有西方国家老人的达观,总把自己拴在儿女的身上。而他们的那一套陈腐观念,又去打乱儿女们的正常生活,结果是自己、儿女都没得到好处。老年问题是一个极大的社会问题,是非常难以解决的。

婆婆走后不久,海源运气好,又分到一套两室一厅的宿舍,而且这个房子还带厨房和卫生间,这简直是进入“小康”和“现代化”了!在这里,我们开始用上天燃气,再也不要天天伺候那个蜂窝煤炉子了。伺候蜂窝煤炉子是海源的事情,我现在想起他多年伺候那个炉子:晚上,要小心加蜂窝煤,不要在半夜让火熄了。白天也要及时换蜂窝煤,免得煮饭炒菜时火力不行。这是多么麻烦的事情啊!他守护着那个炉子其实就是在守护着我们三口人的饭食生计。他虽然观念陈旧,有些想法做法不合常理,但他还是一个很善良的人,他有他的那份责任心。他认为买冰箱洗衣机不重要,衣物也可堆在书架上,做清洁洗衣服也不重要,但天天那三顿饭很重要。他天天买菜煮饭,煮了这么多年,我的确是天天在吃他煮的饭哟!

写到这里,我的泪水不住地流!

我们新搬的家在“桃花村”,这个名字很有点梁山水泊的味道。之所以叫桃花村,是因为那块地方种了许多桃树。我们住在楼房的一楼,站在窗前就可以看到屋子外面的一排桃树。春天的时候,桃花开得洋洋洒洒,微风一吹,地面便铺上一片粉色。

屋子附近有两个很大的池塘,池塘里飘着零星的荷根和浮萍。小鸟在这里的树上筑巢,春天还能听得到布谷鸟的叫声。爸妈、弟妹都到这里来玩过。爸爸特别喜欢听雀雀叫,那时我的四弟在和杨雀耍朋友,他对我说:“你听,这是布谷鸟在叫,杨雀要进门了!”我爸是多么盼望幺儿能把媳妇娶进门哟!

在桃花村,我们过了一段舒适的时光。由于住房比较宽敞,海源也想添置家具了。他请木工来家里用自己买的木料做了两个大柜子,一个是衣柜,一个是带玻璃门的衣柜和书柜的组合。两个柜子都是他设计的,而且是他自己调的油漆,两种油漆的颜色我都喜欢。

那时家里开始常有客来,我爸妈,我三妹和妹夫带着女儿,我兼善中学的老师,我的大学里要好的同学,还有从市区到北碚来玩的朋友,甚至海源大哥的儿子海阳都从广西到我们这里来玩了一段时间。海源和我朋友的爱人下围棋,我同我的朋友们聊天。有时,我和我的几个朋友还去参加学校举行的舞会。我和“老辈子”仍然时不时地因意见分歧扯皮,但那段时间似乎要扯得少些了。

1987年下半年,我得到国家教委选派我到加拿大进修的通知。当时,我是四川省被国家教委派出学习的第一位中学教师,媒体还为此做了报道。这个惊喜是我努力工作,勤奋学习,乐于助人和运气好的“四合一”吧。这也无意中应了我来兼善工作的直觉:“我要从这里出国”。

我在加拿大学习了一年,收获满满也寂寞满满。(见《在加拿大留学的日子》一文)

待我回到家中,原本明亮干净的家完全变了样。四处黑黢黢,灰扑扑的,马桶的尿垢有一寸厚,墙上甚至还挂上了蜘蛛网……我从加拿大奔波到北京,又从北京奔波到重庆,又从市区奔波回北碚,一路的辛苦劳顿,多么想懒下来,休息几天。但回来后,见到家变成这个样子,我那里安生得下来。我行李刚放下,立马就卷起袖子做清洁。海源本就从来不把洗衣做清洁当成事情的,这就是一个必然的结果。我立刻要做清洁,他说我多事。我叫他帮忙,他根本不动。我累坏了,本来在加拿大就犯过的慢性阑尾炎又复发。在加拿大那么好的条件,那么好的医院,我为了给国家节约钱,自己偷偷地从医院跑出来,没动手术。现在,我住在北碚第九人民医院的过道上,花了几十块钱,把手术做了。中国那时的知识分子多么的爱国,而我这位女人是多么地傻!

我又重新安顿下来,一切归于平静。其实,平静中已暗藏危机,而且危机正在慢慢地积累。

当时区统战部想调我去工作,海治那时已开始在兼善读初中。为了孩子,为了家,我对海源说,我还是就在兼善工作,哪里也不去,我还盼望着以后教海治的英语呢!

我在加拿大留学并没带给海源喜悦,相反,他认为我比他高一头了,于是“老辈子”的风度也没有了。

中国的男人,尤其是有旧式思想的男人,是不愿意女人比自己强的。他们要自己占上风,在这个前提下可以俯就女人。如果女人占了上风,他们多半会逃离,如果逃不了,就会生出一身的“坚硬”以示自己的尊严。海源就是这种男人,而且他本来就硬,浑身上下都是钢,这就是暗藏危机的根源。

我嫁给海源时,他是大学生,我是中学生。后来我虽然读了大学,但他是大学老师,我是中学老师。现在我“留了洋”,他觉得我超过他了,虽然我自己并不这样认为,但我感觉得到他的想法。他本来就不将就我,这下更不将就。我们之间有了争吵,从来就是我先去找他讲话,这么多年已经成了习惯。但是有一次他把这种“自我修复”的格局打断了。

有一次我俩好像是因娃儿的事情吵了一场。吵完后过了一阵我的气消了,我又开始去跟他讲话。前面提过第一我忍受不了沉默,第二我继承了我妈的性情:不记仇。但那次海源气汹汹地扔出一句话:“吵了架又来找我讲话,只有你的脸皮才这么厚!”我愣了一下,没开腔。我想,是啊,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我在将就他的脾气,他比我大这么几岁,我生气了从来没有哄过我,反而是我自己消气后去“哄”他。我怎么就这么贱呢?我从小在我那个演喜剧的家庭长大,我爸脾气不好,经常说些气人的话,我妈还不是算了。我爸是个“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说了气人话自己都不晓得而且马上就忘的人,你去跟他生气,不是自讨苦吃呀?我看我爸妈俩人“脸皮都厚”,我自然也就是这副德行。全靠我这副德行,我才跟海神仙过了这么久的日子。现在,他的这句恶狠狠的话深深地伤了我,也点醒了我。我对他说:“好,我今后再不当脸皮厚的人!除非你找我讲话,我不主动找你讲话!”

我是一个不下决心则已,下了决心就要做的人。

从此,我回到家里,他不开腔我就不说话。我以前一进屋就叽叽呱呱地讲这讲那,还要学点别人的怪象,讲些好笑的事情。现在,我把话先在学校讲完。我们那一群年轻女老师本来就伙得很紧,经常在一起讲这讲那。她们特别喜欢我在场,因为我的玩笑话让她们开心不已,加之我学人惟妙惟肖,她们经常叫我一会儿学这个,一会儿学那个,让她们笑得人仰马翻的。

我在学校“发泄”够了,回家不说话也不是什么事情,而且我还可以跟海治说话。但是不爱说话本来就是海源的习惯,加之不主动合好也成了他的习惯。这下子,我“撤退”后,家里的生气都惭渐没有了。我在学校混还混出一些“先进经验”,比如一个比我年长的女老师跟我说,我把所有的钱都上交给海源是“哈板儿”(傻瓜)。她告诉我只拿出工资就行了,其余发的钱自己留下。于是,学校发的改卷费、加课费、高考过后成绩好的奖励费等等我一律自己留下,有时进城买件衣服什么的也不至于“望洋兴叹”了。我把额外发的钱东藏西藏,塞在我的衣服包包里、药瓶瓶里、眼镜盒盒里……我自己放的钱有时也会搞忘。后来搬家的时候,从衣服里面掉了一叠百元大钞出来,我一数居然有八百块,高兴得就像捡了一笔“刨财”!

就在这段时间,海源想调动的“旧病”又复发了。他认为西师地处郊区,各方面没有市区发达,而且西师没有重用他。有人约他一起调到距市区很近的重庆商学院,说在那里学装潢专业的能挣钱,海源又悄悄地联系商学院,想到那里去挣钱了。

我见他又要从西师调走,我伤心透了!可以说是“悲痛欲绝”!为了调在一起,我费了多少力,使了多少劲,花了多少心思,洒了多少汗水!我本可上成都,他瞒着我去了南宁。我怀儿子、生儿子,一个人尝尽苦头,后来又带着儿子读书,好不容易把他从南宁调到西师,好不容易安了一个家,他又要“奔前程”去了!

1989年夏,我莫名其妙的由肚子疼痛开始,久治不愈,越演越烈,而且找不准生病的原因,我病得歪歪倒倒的。就在我的病中,海源的调动成功。我们从西师那么好的环境,那么优雅的氛围,那么漂亮宽敞的住房,搬到毛背沱我在十三中(兼善中学)争取到的一套小房子。那个楼房在公路旁,背靠一座山,楼下连散步的地方都没有,出楼房下石梯直接上公路,我的心情如何可想而知。这种感觉完全就像从天上掉到地下,我又住进了一间破旧的茅草房!我的心完全凉了,悲伤,悲伤,悲伤!海源啊,你为何要如此地折腾我,折腾儿子,折腾你自己!工作、挣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一家人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吗?哪怕公狼、公羊、公猫、公狗都是把食叼回来,母的下仔养仔,公的把食叼回得多些,母的幼的吃得好些,一群狗呀羊呀猫呀狼呀家族繁衍兴旺,后代延绵不断吗?哪有公的把母的和幼仔扔得远远的,自己另到一处去对着以为有食的虚空汪汪叫呢?

一个家又被拆散了,他在那边我在这边不吃一锅饭。虽然星期天他要回北碚来,那也好比是“蜻蜓点水”。他飞走了,他在那边并没有挣到什么钱。我后来经过努力又调到离商学院不远的交通学院,当时住房十分紧俏,我是以“人才引进”的名义到的交院,因此分到一套住房。交院的宿舍比商院好,但海源坚持要在商院保留一间画室,这个要求当时肯定不能满足。其实,我知道,他内心想的是男的不能巴倒女的住,只能女的巴倒男的住。我早已被他折腾得心灰意冷,为了保留双方的住房,我们协议离婚。

我从1975年5月认识海源,1976年春节与他结婚,1977年6月生下海治,1982年与他团聚,到1992年六一儿童节与他离婚。十七年的悲欢离合,十七年的喜剧、闹剧、悲剧、滑稽剧最终拉上了帷幕。

不久他又调动了,从重庆商学院调到南宁广西大学。

2008年的春节,大雪纷飞的日子,海源走了。他走得十分突然,没有人能料到,好在儿子当时在南宁过春节,给他送了终。

我在睡梦中被叫醒,得知消息后和大弟、妹妹和妹夫开车去南宁。一路漫天大雪,公路旁的树枝被大雪折断,树干被雪压弯了腰。白茫茫的高速公路上,只见我们的一辆小车在急速飞驰。

我们到南宁去给他料理后事,他的兄弟姐妹侄儿侄女前来奔丧。但是,我早已没有了海家的名分。海家人见我义气,仍称我“三嫂”“三婶”。

海源走了,留下一屋子的字画,但是房子却不是他自己的。他没有挣到买房子的钱,遗留下来的钱很少很少。

遵照回族人的丧葬习俗,阿訇为他念可兰经,用白布包裹身体,然后土葬。我为他选了一个在高处眺望远方的墓位,我跟他大哥提议,墓碑上刻:画家海源之墓。

我悲哀,但那是一种麻木的悲哀。人生真的就是一场戏!人生真的就是一场梦啊!戏最终要闭上帷幕,人最终要从梦中醒来。我思考我的人生,我审视我和海源的婚姻。我与他开初并非始于爱情,中间又有那么多的磕磕碰碰,吵吵闹闹,但我们有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就是我们的血肉连接,也是我久久不能离开他的原因。夫妻之所以弥足珍贵就是因为有子女的血脉相连,二人本无血缘关系但最终却是难以割断的亲人。珍惜婚姻,珍惜一切的情感吧,一切都会随风飘逝,但情感却能永恒。

人在临终之时的陪伴就是他曾经拥有过的情感。我的作家堂姨妈郑碧贤问我为何要写作,我为何要把这些东西写下来呢?因为我想写,我想倾诉,我想我的后来者们能吸取我的经验和教训,我希望他们能够幸福!我的心是一条潺潺的小溪,它唱着欢乐的歌,也唱着忧伤的歌。我流着,流着,我愿把欢乐带给别人,我想把忧伤流尽!我的心是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我呐喊,我呼唤!我想改变现实中的不公和丑陋,我想奔腾出一片广阔!

我几十年来在教育战线上耕耘,我呼吁改革,我想让我们的孩子成为有益于社会的、身心健康的、快乐的和幸福的人!正因为自己的许多不幸福,我才写出了《21世纪中国教育发展趋势探索》《切实加强理工科院校人文学科的教育》《艺术与语言教学》等等触及心灵的文章。我呼吁我们缺失了的情感教育、婚姻教育、心理教育、择业教育能够回归……我并不完全责怪海源,因为他也是那个时代不正常教育的受害者。像他这种受害者成千上万,我俩的婚姻是时代造成的悲剧。我写,我写,这些文章不是写出来而是从我的心中流淌出来。我虽然评了教授,但我始终是一个与学生和年青朋友们心灵贴近的教师。我要与他们同唱年青的歌、欢乐的歌、嘹亮的歌、雄壮的歌!

我要不断地奔流!只要我活着,我就不停地奔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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